……
二月末,梁房口炮厂。
叮当声日夜不停。
荷兰炮手和汉人工匠混在一起,围着那十二门卸下的重炮打转。原来的炮车被拆了,木头扔在一边。新造的炮车又粗又笨,车轮加宽,车轴加厚,前面有牵引杠,后面有驻锄。
“这里要加铁箍,”一个老荷兰炮手指着炮车轴,“不然走三十里就得散架。”
汉人工匠点头,让人去拿铁料。
另一头,燧发枪堆成小山。有兵丁在清点,一支一支数,记在册子上。数完了,装车,盖上油布,往盛京方向拉。
范精忠蹲在一门炮旁,摸着冰冷的炮身。炮膛里还有没擦净的火药渣子,闻着有一股硝石味儿。
“章京,”贝克泰走过来,也蹲下,“咱们的船……真不要了?”
“船还在,”范精忠说,“炮没了,枪也没了。三条空壳子,修好了也是摆设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现在是铸炮的,造炮车的,教人打炮的。”范精忠站起来,拍拍手,“别想船了。”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多尔衮来了,带着一队白甲兵。他下马,走到新造的炮车旁,踢了踢车轮。
“结实?”
“结实。”范精忠说,“四匹马拉着,日行六十里,山路也能走。”
“能打多远?”
“四里,有效射程。”
多尔衮眼睛亮了亮。
“好。”他转身,看着范精忠,“汗王有旨,开春之后,你带着这些人,随军出征。炮打得好,有赏。打不好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范精忠躬身:“奴才明白。”
……
三月初一,雪化了。
三条荷兰船的炮全卸完了,甲板上空荡荡的。船名也改了,“镇海”、“靖波”、“平辽”,六个满文凿在船头,新漆还没干。
范精忠站在码头,看着那三条船。船上没有炮,没有枪,只剩空壳子。工匠们在修桅杆,补船板,但谁都知道,这船以后出不了海了,就是摆架子唬人的。
“章京,”贝克泰低声说,“盛京来令,让咱们三月初十前,移驻义州。”
“义州?”
“嗯,离锦州八十里。”
范精忠懂了。黄台吉要在义州设炮厂,就地铸炮,就地练兵。等炮铸好了,兵练成了,这些炮就要推到辽西前线。
他转过身,往营房走。
雪地上一串脚印,深一脚浅一脚。脑后那根辫子,在风里晃着。
营房里,范文程在等他,桌上摊着一张图。
“宁远的防务图,”范文程指着图上的点,“这里是新修的炮台,砖石结构,墙厚一丈二。咱们的炮,得能轰开。”
“用十八磅炮,打实心弹,三百步内,应该能轰开。”范精忠说。
“三百步……”范文程沉吟,“明军的红夷大炮,能打四百步。”
“那就夜里推近,推到二百步,突然开火。”
范文程抬头看他,看了半晌,笑了。
“范章京,还是你有法子。”
范精忠没笑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雪化了,地上露出黑土。远处,那三条没有炮的船,静静泊在港里。
“范先生,”他忽然说,“轰开宁远之后呢?”
范文程卷起地图。
“轰开宁远,”他慢慢说,“山海关就在眼前了。”
......
吴淞口要塞,地牢。
潮气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,墙角渗着水,嘀嗒,嘀嗒。
七八个红毛俘虏缩在草堆上,手脚锁着铁链。关了有些日子了,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伤。领头的那个年纪最大,怕是有五十多了,法兰西人,叫让-皮埃尔-贝尔当,在琉球外海那场仗里,是他亲手在桅杆上挂的白旗。此刻他背靠着湿冷的石墙,花白的胡子上全是潮气。
没人说话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皮靴踏在石阶上,一步一步,很慢。铁链子哗啦响了一下,又停了。
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火把光一下子涌进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让-皮埃尔眯起浑浊的蓝眼睛看。
先进来的是两个番子,青贴里,挎着刀,左右一分。然后是个穿绛紫蟒袍的老太监,背着手,慢慢踱进来。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,就看见下巴光溜溜的,没胡子。
番子搬来把椅子,那老太监坐下,跷起腿。
“谁是头儿?”旁边一个档头问,声音尖细。
让-皮埃尔喉咙动了动,铁链随着他挺直脊背的动作轻响。他没起身,只是抬起头,迎着火光。
老太监抬了抬手,档头退到边上。
“咱家姓魏,”老太监开口了,声音不高,有点哑,在地牢里带着回音,“魏忠贤,替大明皇上办差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