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光朝松平抬了抬下巴。
松平看着那刀,喉结动了动,心如死灰。
他撑起身,跪直,伸手......
“殿下!”
纸门外突然炸开一声喊。
脚步声乱,由远及近,撞在走廊木板上咚咚咚像擂鼓。然后门被哗啦拉开,老中酒井忠胜冲进来,他扑倒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
“八、八丈岛——”酒井喘不上气,“急报!”
家光皱眉。
“说。”
“昨夜……昨夜有西班牙船三艘,袭八丈岛!”酒井把急报举高,手抖得厉害,“挂十字旗,说借水补粮!守将松浦勘助不察,放他们靠岸......”
“结果呢?”
“三十守军,全、全军覆没!”酒井咽了口唾沫,“贼人登岸就发难,用燧发铳奇袭!”
家光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然后?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劫了牢,”酒井声音发颤,“把宇喜多秀家……劫走了!”
大广间里死静。
松平还跪着,手僵在半空,离那肋差只差三寸。心中则是一阵窃喜......
堀田则张着嘴,心里不挺地念:南无阿弥陀佛......
家光站在那儿,站得笔直,脸色铁青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酒井趴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宇喜多秀家……被劫走了……”
“谁劫的?”
“红、红毛夷,说是奉了,奉了教宗的命令......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松浦勘助还活着,他、他亲眼所见......”
“带进来。”
两个武士拖着个人进来,扔在席子上。
是松浦勘助。八丈岛的守将。他甲也没了,衣袍破烂,脸上有血道子。趴在那儿,像滩烂泥。
家光走过去,蹲下,揪着松浦的领子把他提起来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松浦一脸惶恐,眼色都吓散了。
“宇喜多秀家他……他,他,跟红毛夷走,还,还说……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松浦眨了下眼,像是想起来了,“他说‘天父终于来救我了’,又说……又说‘太阁殿下,秀家还能战’……”
家光松开手。
松浦瘫回席子上,蜷着发抖。
家光站起来。
他转身,走回主位,走得很慢。木屐踩在席子上,一步,一步。
走到地图前,停住。
他低头看,看那个小小的八丈岛,看它边上那个更小的佐渡岛。
然后他笑了。
先是低笑,从喉咙里滚出来。接着声音越来越大,变成大笑,狂笑。
“好啊……”
他抹了把脸。
“荷兰,西班牙,建奴……”他一边笑一边说,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都来了,都来了……把我日本当砧板上的肉,谁都想割一刀……”
他忽然不笑了。
抄起主位边上的刀架,连刀带架,抡起来,狠狠砸在地上!
漆案碎裂。木屑飞溅。刀架上的长刀短刀叮咣乱响,散了一地。
松平伏地不动。
堀田头埋得更低。
酒井连气都不敢喘。
家光站在碎片中间,胸口起伏。
“松平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这些信,”家光用脚尖点了点席上那叠黄绫文书,“你收好。”
松平膝行上前,将十二封书信收进油布包,攥在手里。
“你俩仗打输了,”家光声音很平,“本该切腹。”
松平和堀田伏地不动。
“可眼下,佐渡的事,你俩最清楚。”家光顿了顿,“这桩事,还得你们办。”
“三条事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长崎荷兰商馆,即刻查封。馆里人,全抓了。货、船、文书,全扣下。悬赏万金,捉拿范·迪门,死活不论。长崎港内的荷兰船......就地击沉。”
他看向堀田:“你去。”
堀田磕头:“臣领命!”
“第二,”家光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你俩同去。联络那郑芝龙,探明国朝廷的口风。记住,可用,不可信。用他的船,买他的炮,人别上岸。他要问贸易,就说转给朝鲜商人李芝龙。”
松平重重叩首:“臣明白!”
“第三,”家光竖起第三根手指,“九州、西国沿岸,一寸寸搜。红毛传教士,一个不漏。抓到的,就地处置。”
“是!”
“滚吧。”家光挥挥手,“事办好,将功折罪。办不好,提头来见。”
两人如蒙大赦,倒退着爬出大广间。
门拉上了。
家光弯腰,从满地狼藉中拾起那封烧焦的黄绫敕谕。
烛火跳着,映着上面那行字:“……日本国土,金、荷、西三国共分之……”
......
长崎出岛,荷兰商馆二楼。
范·迪门坐在橡木桌后,指尖敲着铺开的海图,心情不坏。桌上摆着半瓶波尔多,玻璃杯里的酒液晃着暗红的光。
他的十艘快船就泊在港里,水手在岸上酒馆吹牛,等着分从佐渡银矿金矿里挖出来的红利。顺便还要琢磨一下,要用什么办法去撬开大明对荷兰封闭的大门——这是自由贸易,多神圣啊!
忽然,门被撞开了。
商馆负责人库克闯进来,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草般,脸色煞白,一点血色都没了。
“总督!大员……大员急报!”
范·迪眉头都没抬:“是热兰遮城又缺火药了?让普特曼斯省着点用。”
“不是缺火药!”库克抖着声道,“是明国人!郑家、刘家、杨家的船!遮满了大员的海岸!他们正在登陆!马上就要攻城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