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户城的大广间里,门窗都关着。
烛台上就点了三根蜡烛,光晕黄蒙蒙的,照不全这间大屋子。主位后头挂着的“日光东照大权现”画像,在家康公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,看着有点恼怒。
松平信纲跪在下面。
他已经换上了深灰色的罪人麻衣,领口已经汗湿了一圈。他从佐渡逃回来,几天几夜没合眼,眼眶陷进去两个黑窟窿。
堀田正盛则跪在他左边半步,一样穿着麻衣。
他的头垂得很低,脖颈子有点僵硬,还有点打颤。
家光背对他们站着,面朝画像。
他已经站了半柱香工夫。
“五百旗本。”
家光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就是平,平得像钝刀子在石头上磨。
“两千五百足轻。”
他转过身。烛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着他半边脸,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怒气。
“还拿不下一个佐渡岛......”
家光往前走两步,木屐在席子上发出闷响。他停在松平面前,低头看那颗伏下去的后脑勺。
“还有脸回来?”
松平的肩膀颤了一下。
“臣等无能。”他额头抵着席子,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闷嗡嗡的,“但敌人,敌人也太狡诈......”
“敌人狡诈?”
家光给气笑了:“难道敌人应该老老实实的挨砍吗?”
他往后退半步,右手按在左腰的刀柄上。
咔。
刀镡卡簧轻响。
“既然无能,”家光慢慢抽刀,“就该切腹。”
刀尖抵住松平后颈。
皮肤被压得凹陷下去,再进半分就要见血。
松平没动。
他呼吸重了,肩膀起伏,但脖子梗着,没缩。
“殿下!”堀田在边上急喊,“臣有证物!有证物啊!”
他手忙脚乱从怀里掏,掏出一个油布包,裹得严实。手指头抖,解了三回才解开。
布包摊开在席上。
没有印章,是厚厚一叠文书。最上头一封是黄绫面,边角有烧灼的痕迹。
堀田抽出那封黄绫面的,双手举过头顶,声音发颤:“殿下请看……这是在佐渡县衙后堂火盆里抢出来的,没烧透……”
家光没低头看。刀尖还抵着松平的后颈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是伪金大汗的敕谕!”堀田把那文书展开,手指点在开头几行字上,“您看,您看这印——‘大金大汗之宝’!还有这称谓——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:
“‘大金大汗敕谕征夷大将军、钦差征讨日本大臣卓布泰’……”
大广间里静了一瞬。
烛火噼啪跳了一下。
“征夷大将军,”家光慢慢重复这四个字,声音很轻,“钦差征讨日本大臣?”
他忽然笑了。
刀尖往前送了半分,血珠从松平脖子上渗出来。
“编得倒是齐全。”
“不是编的!”松平猛地抬头,刀锋割进皮肉,血线顺着脖颈流下来,“殿下!臣亲眼看见!荷兰人的战船在海上,炮口明明对着咱们的船,可弹子专往阵后打,不往阵前打!那炮打得散,像长了眼,专避要害!”
他喘着粗气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:
“那些骑兵,说是明军,可冲锋时脑后辫子都飘起来!他们喊号子,臣听得真真的,是满话!是‘乌勒嘿’、‘阿玛哈’!”
“还有那些炮手,就站在鞑子阵后头,高鼻深目,红头发绿眼睛!他们用的铳,臣捡了碎片——”
松平抓起布包里那几片碎铁,捧过头顶,碎片碰撞叮当响。
“燧发机括!咱们的铁炮是火绳点,他们这是燧石打火,下雨天都能打!装药快,射得准,咱们的铁炮打一发的工夫,他们能打三发!”
他手抖得厉害,碎片几乎要掉。
“殿下,您想想,若真是明军,哪来这些红毛炮手?若真是海盗,哪来这等精良火器?这佐渡岛上的,不是明军,是建奴!是鞑子!荷兰人早跟他们勾结上了!这十二封书信,全是伪金大汗和各旗的贝勒爷给那个‘征讨日本大臣’卓布泰的,里头写明了,要荷兰船队策应,要西班牙人在南边牵制,要三分日本!”
家光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手腕一翻,刀收了回来。
刀身滑回鞘里,轻响。
家光慢慢蹲下身,捡起那封黄绫敕谕,展开,对着烛光看了起来。
满文他看不懂,但旁边有译文,朱笔小楷,写得工整:
“……敕谕征夷大将军、钦差征讨日本大臣卓布泰……荷兰国船队已至佐渡海面,当与彼会合……西班牙国使亦在九州,可南北呼应……事成之日,日本国土,金、荷、西三国共分之……”
家光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黄绫在他指间皱成一团。
他抬起头,朝外喊:
“来人——”
纸门外有影子动。
“取两柄肋差来。”
影子顿了一下,然后应是,脚步声远去。
松平的脸白了。
堀田在旁边,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。
肋差啊......好好的,取那玩意儿干什么?
切腹吗?
“殿下!”松平猛地磕头,咚一声闷响,“臣愿切腹!但请容臣说完!说完再死不迟!”
他还是想抢救一下自己的肚皮......
“敌军火器之精,阵列之整,绝非乌合!那炮阵摆法,那铳队轮射,非荷兰人不能教!”
他又磕一个头,额头抵着席子:
“这十二封书信,的确是从县衙密室铁柜里起出来的......殿下若不信,可召对马宗氏来问,他们常年与朝鲜、与建奴打交道,认得满文!认得这‘大金大汗之宝’!”
堀田也跟着磕,磕得咚咚响:
“臣愿同死!同死!”
家光不说话。
他看着他们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坐回主位。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一下一下敲。
大广间里静下来。
忽然,纸门拉开了。
一个黑衣小姓捧着两柄肋差进来,跪在门边,将短刀高举过顶。
刀鞘是黑的,没有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