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海上呢?”苏克萨哈问。
“咱们船全撤走。”赵泰说,“那两艘装月贡的夹板船,还有岛上所有能动的船,今日就起锚,往北开,进鲸海深处躲着。三日后,看岸上烽火信号,再回来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赵四说,“倭寇若分兵,一路打码头,一路绕到别处登陆,如何应对?”
“咱们在岛上各处高地,都设了瞭望哨。”赵泰道,“倭寇船大,动静大,瞒不住人。他们从哪上岸,咱们都能及时知道。只要他们敢分兵,咱们就集中兵力,先吃掉一路。”
金成仁补充道:“岛上矿场、工坊,都已加派了护兵。倭寇若想偷袭,也讨不到便宜。”
佟多隆搓着手笑:“这么一算,咱们是占尽了便宜。倭寇三千人,咱们也是三千人能野战,可咱们以逸待劳,还占了地利。再加上荷兰人反水……嘿嘿,这仗有的打。”
赵泰也笑了。
“不是有的打,是必胜!”他说,“倭寇自以为精明,荷兰人自以为得计,却不知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咱们这回,就要叫他们知道,佐渡岛是谁的地盘。”
他放下茶碗,笑容敛去,神色认真起来。
“还有一桩要紧事。”
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“如今咱们明面上,是大明的官,守的是大明的土。”赵泰一字一句道,“打起来,旗号、衣甲、号令,都得是大明的规矩。”
他看向苏克萨哈。
“尤其是你手下那些女真、蒙古兵,得跟他们说清楚。临阵冲杀,喊杀声可以随便,但接令、回话,得按大明的来。”
苏克萨哈抱拳:“爵爷放心,属下早已交代多次。如今咱们是大明……”
“大明天兵。”赵泰打断他,提高了声音。
他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,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:
“记住了,是天兵。打起来,气势不能输,规矩不能乱。要让倭寇看看,什么是王师气象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众人凛然,齐声应道:
“嗻——!”
话一出口,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赵四最先反应过来,赶紧改口:“得令!”
赵泰却没生气,反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他伸手指了指众人,笑骂道:“怎么还‘嗻’呢?要喊‘得令’!再记不住,扣饷银!”
众人也跟着笑了。佟多隆挠挠头,嘿嘿道:“习惯了,习惯了……得令!得令!”
笑声在屋里荡开,连炭火都仿佛烧得更旺了些。
笑了一会儿,赵泰站起身。
“都去准备吧。”他说,“正月二十,咱们就在这佐渡岛上,给倭寇备下一份‘大礼’。”
众人轰然起身,抱拳应道:
“得令!”
声音整齐,再没人说错。
......
正月二十,寅时初刻。
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贴着水皮,缓缓地流动。
三十条船的影子,在雾里显出轮廓。日本关船在前头,荷兰船在后头,船身高出一大截,侧舷的炮窗紧闭着,黑沉沉的。
最大那条荷兰船,叫“飞鱼号”——就是上回载着赵泰他们来偷袭佐渡岛的那一条,连船长都没换,还是贝克尔。属于熟门熟路了!
甲板上站着两个人。
左边是个倭人,四十来岁,穿着深蓝色的阵羽织,外头罩了件南蛮式的厚呢斗篷。脸瘦,颧骨高,嘴唇上留着一小撮精心修过的髭。正式松平伊豆守信纲,这次行动的总大将。
右边是个红毛夷人,正是不久之前才和黄台吉商量好要一起坑日的范.迪门。
两人都望着远处。
远处,海岸线在雾里露出一道黑影子。影子里,依稀能看见几点灯火,很暗,颤巍巍的,是相川凑码头挂的防风灯。
“范总督,”松平信纲先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压着的得意,“我的奇袭之策,看来是成了。”
范·迪门没立刻接话。他举着个单筒望远镜,又看了一会儿,才放下,转头用生硬的日本话说:“太静了,松平殿。静得……不对劲。”
肯定不对劲啊!他亲自出卖的日本鬼子,能对劲就不对了。
“静才对。”松平信纲笑了,“一帮明国的乌合之众,得了风声,不跑难道等死?留几个老弱看着码头,点几盏灯装样子,是常事。”
他其实也算好了——明国人都在佐渡岛上挖了那么多日子的金子银子,该知足了......财都发好了,不跑路难道要拼命?
范·迪门摇摇头,“好心”地提醒:“我们的人……之前传来消息,说岛上有准备。赵泰那个人,不好对付。”
他现在得把自己洗干净......
“有准备又如何?”松平信纲手扶在腰间的刀柄上,拇指摩挲着刀镡,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小伎俩没用。三千旗本,都是练了十几年的武士。他岛上才多少人?乌合之众。”
他顿了顿,侧过脸,看着范·迪门,眼神在昏暗的光里有点捉摸不定。
“就算有埋伏,我也不怕。”
范·迪门转过头:“为什么?”
松平信纲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因为……我已在岛上,安排了内应。”
范·迪门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里应外合,”松平信纲嘴角翘起,那点得意终于掩不住了,“只等我的兵一上岸,相川凑里面就会乱起来。到时候,内外夹击,一举拿下相川凑,易如反掌。”
范·迪门盯着他看了几息,慢慢点了下头,没再说话。他转回头,又望向那几点昏暗的灯火,心里却忽然有点发虚。他想起了和黄台吉使者的密约,想起事成后那一成佐渡的金银。又想起眼前这个松平伊豆守脸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......这大明日本省越后府佐渡县不会守不住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