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二刻。
佐渡县衙后堂书房里,只点了一盏油灯。
吴三桂解开罩甲,从贴身处摸出一叠书信。信是跟着金成仁一块儿来佐渡岛的锦衣卫内线转交的。纸已有些发潮,边角起了毛。
他抽出最上面一封,就着昏黄的灯光看。
信是满文写的。他不认得几个满文字,但认得末尾那个印章——好像是黄台吉的一个章!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吴三桂迅速将信塞回怀中,手按在腰刀柄上。
门开了,是他家丁队长祖可望,脑后半截辫子从明军笠盔下露出来,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。
“长白,”祖可望用满语低声道,“倭寇登岸了,前锋好几百,正往镇子里来。”
吴三桂点点头,重新抽出那叠书信。他走到书案前,案上摊着佐渡县的田亩册,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。
他先抽出那封满文书信,摆在书案正中央。
又从怀里摸出一封黄绸封套的信,也丢在书案上。那是上头是满蒙汉三体文字,开头便是“大金大汗敕谕”。
想了想,他走到烛台边,将上面插着的三根蜡烛全部点燃。
烛光亮堂起来,将书案照得通明,那封满文书信在烛光下格外显眼。
他拿起一根蜡烛,倾斜,让蜡油缓缓滴在信纸上。白色的蜡油在纸上蔓延开来,凝成一滩,像是匆忙间滴落,来不及收拾。
接着,吴三桂吹熄手中蜡烛,却留下书案上那三根仍燃着的,书房被烛光照得通明。
然后,他抓起桌上的笠盔扣在头上,系紧系带,转身朝外走。
“走,”他对祖可望说,“按爵爷的令,咱们去‘败’一场。”
......
寅时三刻,天刚蒙蒙亮。
码头通往镇子的主街上,雾气还没散尽。
吴三桂站在街心,手心微微出汗。他身后是三百祖家家丁,清一色的棉甲,清一色的步弓,腰刀挂在左侧,箭壶挂在右侧。人人脑后的辫子都从笠盔下头露出来一截,这是吴三桂特意吩咐的。
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,也带来了远处的动静。
脚步声。沉重,有些杂乱。
吴三桂眯起眼,努力想看清。
雾气被晨光染成灰白,里头渐渐现出一片片人影。前头是火铳手,三人一排,扛着长长的铁炮。后头跟着长枪足轻,枪尖如林,密密麻麻。打头一面背旗,白底,上头是三个树叶模样的纹样。
阵型在推进,看着倒也齐整。铁炮在前,长枪护在两翼和后头,是正经行军的架势。
可吴三桂看着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他虽没打过什么仗,但打小就在舅舅祖大寿的军中,见过建奴的阵仗,也看过蓟辽明军的操练。可眼前这倭寇……
阵型是有的,可细看就能发现,那些铁炮手只顾盯着前头,左右两翼的长枪兵跟得有些松散。前后队列的间距也不大一样,走着走着,中间就空出一小截。
最要紧的是,吴三桂看了又看,确认了——这队伍里,没有弓箭手,也没有盾牌。
一队兵,只有铁炮和长枪,就这么平推过来?不会有诈吧?
按赵爵爷的吩咐,他本该让家丁们胡乱放几箭,做做样子就退,诱敌深入,引他们进埋伏圈。
可吴三桂心里直打鼓。自己是头一回独当一面,诱敌这事儿,听着容易,做起来难。你败得太假,人家一眼就看穿了,不肯追。你败得太真,搞不好就真败了,收拾不住。
眼前这些倭寇,人数也不太多,装备也不怎么精。自己若是一触即溃,会不会显得太假?
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心里有了计较。
得先打一打。得让倭寇觉着,咱们是认真抵抗了,实在打不过,才败退的。
“一百步,”他抬起右手,声音稳了些,“吊射五轮。”
身旁的家丁队长祖可望一愣,低声道:“长白,爵爷让咱们诈败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三桂打断他,眼睛仍盯着雾里越来越近的人影,“可你瞧瞧,咱们若是一箭不放就跑,他们能信?总得装装样子,见点真章。”
祖可望扭头看了看雾中那一片沉默推进的阵影,不说话了。
“让这些倭寇先尝尝箭,”吴三桂放下手,咬了咬牙,“知道疼了,咱们再退,才像真的。”
三百张弓同时拉开。
弓弦绷紧的声音,在晨雾里像是一群蝗虫振翅。
“放!”
吴三桂喝声刚落,箭矢离弦。三百支箭矢抛向空中,划出弧线,穿过雾气,朝那片人影落下去。
对面阵中传来惊呼。
堀田正盛勒住马,眯眼望去。他是第一次独立带兵,今年二十七岁,是德川家光的侧用人,这回是特地请缨来的。出发前,他在江户城的道场里练了三个月刀,读了十几卷兵书。
兵书上说,遇敌先以铁炮惊之,再以枪衾破之。
他按兵书做了。铁炮队在前,长枪队在后,阵型严整。可眼下......
箭雨落下......那么密集的吗?
噗、噗、噗。
箭矢钉进泥土,钉进木板,钉进肉体。前阵响起惨叫。一个足轻捂着脖子倒下,箭杆从他指缝里露出来,血汩汩往外冒。另一个大腿中箭,跪倒在地,抱着腿哀嚎。
“前进五十步!”堀田正盛拔刀前指,“进入射程!”
铁炮队开始前进。扛着火绳枪,迈着步子,可队形乱了。前头的走得快,后头的跟得慢,中间空出一截。有人脚下打绊,差点摔倒。
第二轮箭雨来了。
这次更准。一个足轻小头目被射穿喉咙,他张着嘴,想喊什么,可发不出声,直挺挺往后倒。旁边几个年轻的足轻吓傻了,站原地不动。
“射击!”堀田正盛慌了,连忙大吼,“射击!”
铁炮手们慌忙装药。手在抖,铅子掉在地上。有人点了火绳,可枪口抬得太高。一阵白烟炸开,砰砰砰响成一片,子弹全打天上去了。
祖家家丁们连躲都没躲。
他们穿着棉甲,八十步外,铁炮铅子打上来,也就留个坑。三轮箭射完,吴三桂这边只三人轻伤,都是被跳弹擦的。
吴三桂皱眉。
这仗没法打了。
他本想让家丁们射五轮就退,可眼下——对面那也叫兵?辽东随便拉个屯堡的军户,都比这强。
“大人,”祖泽厚凑过来,声音有点古怪,“还……还退吗?”
吴三桂看着对面。铁炮队彻底乱了,后头的想往前,前头的想往后,挤成一团。长枪队想上前,可看见箭雨还在一轮轮往下落,又缩回去。
“射,”吴三桂咬牙,“射到他们退为止,等他们的援兵来了,我们再撤,这样比较像。”
......
第六轮。
第七轮。
第八轮。
祖家家丁是祖大寿练了十几年的兵,每人能开八力弓,连射二十箭不喘。箭壶里三十支箭,这才射了不到一半。
对面倒了一片。
铁炮手大多只穿腹卷——就是前后两片铁板,用绳子绑在身上。手臂、大腿、脖子,全露在外头。箭矢专挑这些地方钻。有个足轻被射穿胳膊,箭卡在骨头里,他跪在地上,另一只手去拔,拔不出来,痛得满地打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