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堂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了。
门一关,外头的风声顿时小了许多。屋里比前堂暖和,四个炭盆摆在四角,炭火烧得正旺,映得一屋子红光。墙上挂着张佐渡岛全图,牛皮纸的,上头用墨笔勾出山形水势,几个要紧地方还贴着红纸片。
赵泰在当中的主位坐下,脱了貂皮大氅,露出里头那身大红蟒袍。袍子被炭火一烘,泛起些微的光。赵四、金成仁、佟多隆、苏克萨哈也各自落了座,亲兵退到门外,把门带严实了。
“咱们关起门说话,没外人。”
赵泰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楚。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,抿了一口。茶水是温的,带着点苦味。
“说件要紧事。”
几个人都坐直了身子,连佟多隆也不搓手了,眼睛盯着赵泰。
赵泰放下茶碗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,缓缓道:“刚得的信儿,倭寇要来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正月二十。”赵泰接着说,“也就是三天后。”
赵四的眉头皱了起来。金成仁放下手里的茶碗,碗底碰在桌面上,发出轻轻的“咔”一声。佟多隆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苏克萨哈坐在那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,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“多少?”赵四问。
“三千。”赵泰说,“都是倭国幕府的直参旗本,正兵。还有两千水手,能上岸打接应。”
“船呢?”
“日本关船二十条,荷兰武装商船十条。”
赵四吸了口凉气。
金成仁的脸色也有些发白。三千正兵,这数目不小了。佐渡岛上满打满算不到五千兵,还要分守各处矿场、工坊。能拉出来野战的,至多三千多人。再加上荷兰人的炮船,一船都有二三十门炮,分两侧按照,摆出战列,一侧就是一百多门……
“不好对付。”赵四低声说。
“怕什么?”
赵泰忽然笑了。
他这一笑,屋里的人都愣了下。赵四抬眼看他,金成仁也抬起头,连苏克萨哈都转过脸来。
“荷兰人已经跟大汗说好了。”赵泰说。
这话一出,几个人都怔住了。
“说好了?”佟多隆最先反应过来,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爵爷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赵泰不紧不慢地说:“两边谈妥了......倭寇来打佐渡,荷兰船跟着来,但不出力。等倭寇上了岸,跟咱们接上火,荷兰船要么不动,要么……朝天放炮。另外,荷兰人还给咱通气!要不我怎么知道倭寇什么时候来?有多少人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事成之后,佐渡的金银,分他们一成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佟多隆猛地一拍大腿:“他娘的!这些红毛鬼,两头吃啊!”
“他们想吃,也得有那副好牙口。”赵泰冷笑一声,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,“倭寇的算盘,是仗着船多兵精,直扑相川码头,一举拿下金港镇。咱们就让他们来。”
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“相川”的位置。
“来了,就别想走了。”
赵泰转过身,面朝众人。
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映得那张脸明暗不定。蟒袍上的金线在火光里微微发亮。
“倭寇三千,都是旗本武士。这些人,据说都是练家子,不好对付。”他说,“但他们有个毛病——骄。”
“骄?”赵四问。
“骄。”赵泰点头,“倭国承平多年,这些旗本虽说训练有素,但没打过什么硬仗。他们瞧不起咱们,觉得咱们是海寇、是流民,乌合之众。这便是机会。”
他走回桌边,手指在地图上划过。
“佐渡岛东西长,南北窄。金港镇在这儿,西海岸中段。倭寇从海上来,说好了就在相川码头登陆。码头往东,是进镇子的路,两边是山林。往北是滩涂,往南是盐田。”
他的手指在几个地方点了点。
“我的意思,分三步走。”
“第一步,诱敌。”赵泰说,“码头只留一队老弱,做做样子,打两下就退,往镇子里跑。倭寇必然追击。”
“第二步,设伏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三个圈,“东面这片山林,叫老狼沟,地势高,林密。赵四,你带火铳手埋伏在这儿。等倭寇追进来,你从上往下打。”
赵四盯着地图,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西面这道丘陵,叫骡子背,能藏住马。”赵泰看向苏克萨哈,“你带骑兵,一百五十个八旗正丁,再加一百蒙古兵,藏在这儿。等倭寇进了伏击圈,你从侧翼冲出来,截断他们退路。”
苏克萨哈抱拳:“得令。”
“南面盐田,有废屋十几间,能藏人。”赵泰对佟多隆说,“你带刀牌手、长枪手,藏在那儿。等倭寇被火铳打乱,骑兵冲垮,你再带人杀出来,收拾残局。”
佟多隆咧嘴笑:“爵爷放心,保管一个不漏!”
“老金。”赵泰看向金成仁,“你带预备队,两百人,在镇子北边候着。哪边吃紧,你补哪边。”
金成仁拱手:“在下明白。”
赵泰直起身,看向众人:“都听清了?”
“听清了。”几个人齐声应道。
“倭寇武士,惯于结阵而战。”赵泰又说,“但佐渡这地方,道路窄,山林密,大阵展不开。咱们熟悉地形,以小股袭扰,分割包围。他们人越多,越乱。”
赵四想了想,问:“爵爷,若是倭寇不上当,占了码头就不动了,怎么办?”
“那就轰他。”赵泰说,“葡萄牙炮手和那六门新到的轻炮,都拉到码头东面的高坡上。居高临下,往码头轰。倭寇船队挤在港湾里,就是活靶子。荷兰船若真不动,倭寇水师必乱。”
佟多隆插嘴:“爵爷,要是荷兰人临时变卦,真朝咱们开炮呢?”
赵泰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他们不敢,”他说,“这帮红毛夷有把柄捏在咱们手里。”
屋里静了静,随即响起几声低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