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八,辰时三刻。
南京紫禁城武英殿里头,地龙烧得暖烘烘的。崇祯披着件玄色貂裘,坐在御案后头。案上摊着张《大明东海疆舆全图》,从福建画到朝鲜,从琉球画到倭国。
徐应元躬着身子进来,手里托着个红木盘,盘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封信。
“皇爷,辽东、长崎、佐渡,三处急报,前后脚到的。”
崇祯没抬头,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着,从泉州划到大员,又从大员划到佐渡。
“念。”
徐应元拿起最上头那封,封口已经开了。他清清嗓子,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。
是祖大寿的密奏。
“臣大寿泣血再拜……伪归仁伯赵泰,实乃建奴正蓝旗甲喇章京卓布泰……”
崇祯听着,手指停在佐渡岛那个小点上。
“……自黄台吉行封建之法,各旗贝勒私纵甲兵为佣。卓布泰部多雇佣别旗丁壮,故盛京只知其有兵三千,实有四千一百……”
崇祯抬起眼。
“多少?”
徐应元忙道:“回皇爷,密奏上写,八旗兵八百,汉军旗、朝鲜旗两千,祖家军三百,朝鲜绿营六百,家生包衣九百。统共四千一百余人。”
崇祯点点头,心里对这个数目挺满意——要在辽东战场上打死四千一百多后金兵,那可费劲了!现在倒好,一个佐渡岛上就有这么多,还是去抗倭的。归仁港那边也还有千把人。
后金要是多几个卓布泰这样的,以后灭起来反倒省事了。
徐应元还在念:“……该部有燧发枪千余支,红夷炮八门,战马三百二十匹。筑棱堡一、炮台三,滩头密布陷马坑、铁蒺藜。”
“更可虑者,其与荷兰红夷勾结,伪旗劫掠倭国商船,欲嫁祸于我。伏乞圣断。”
崇祯从徐应元手里接过密奏,自己又看了一遍。看完提起笔,在末尾批了几个字:赵泰确系大明归仁伯!
他笑了笑,把密奏放回盘里。
徐应元拿起第二封。是赵泰——或者说,是卓布泰的密揭。
“臣泰泣血再奏……倭国以老中松平信纲为总大将,集幕府直参武士三千二百,关船、安宅船四十六艘,正月二十自江户出航。荷兰船九艘助战,另六艘自巴达维亚来……”
崇祯听着,嘴角露出笑意。
“倭寇扬言‘雪耻’,岛内人心浮动。臣部血战经年,火药用尽,乞速发援兵。若正月廿五前援不至,臣唯以死报国,不负陛下钦封‘归仁’之恩。”
念完了。徐应元抬眼看看崇祯。
崇祯没说话,接过密揭,也在上头批了几个字:真忠臣也!
他放下密揭,手指在“归仁”两个字上敲了敲。
徐应元拿起第三封。是锦衣卫南洋司的密报,说的是大员岛荷兰人的动静。
崇祯听着,眼睛却盯着地图上的大员岛。那岛子画得比佐渡大多了,南边标着三个小字:热兰遮。
“……揆一近日强征汉民筑垒,郭怀一部暗中联络,愿为内应。又,葡萄牙澳门议事会称,若大明攻大员,彼等愿提供荷兰城防图。”
徐应元念完,把三封密报在御案上摆开,摆成一排。
崇祯靠回椅背,闭了闭眼。
殿里静下来。
“徐伴。”崇祯忽然开口。
“洪承畴来了么?”
“已在殿外候着。”
“叫进来。郑芝龙、杨六、曹变蛟、阎应元、田尔耕,都叫来。”
“是。”
徐应元退出去。不多时,六人鱼贯而入。
洪承畴打头,后面跟着郑芝龙、杨六、曹变蛟、阎应元,最后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。六人站成一排,行了礼。
“赐座。”
小太监搬来凳子,六人坐了半边。洪承畴坐在最前,离御案最近。
崇祯把三封密报推过去。
“都看看。”
洪承畴先拿起祖大寿那封,看完传给郑芝龙,郑芝龙传给曹变蛟,一个个传下去。
等六人都看完了,崇祯开口。
“情形都清楚了。佐渡岛那个赵泰,是建奴的卓布泰。倭国正月二十发兵,红毛夷会帮忙,是不是倒忙,就不好说了。大员那边,红毛夷也在增兵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洪承畴。
“洪卿,你是征倭督师。说说,该怎么应付?”
洪承畴起身,拱手。
“陛下,臣以为当分路进击,叫他们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“仔细说。”
“是。”洪承畴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大员岛,“第一路,攻大员。红毛夷在大员不过千把人,据城死守。我大明御前新军南军练了这么久,正该拉出去练练。可命一将率军登陆,围热兰遮城,困而不攻,断他外援。等他们粮尽了,不战自溃。”
他又指向佐渡岛。
“第二路,乱佐渡。后金在那儿和倭国、荷兰都有勾结,也互相猜忌。可想法子让他们内讧,叫他们自己打自己。等两败俱伤,咱们再收渔利。”
手指移到日本列岛南头那个小点。
“第三路,袭八丈。八丈岛守备空虚,宇喜多秀家关在那儿二十七年了。这人是丰臣秀吉养子,在倭国还有旧部。要是救出这人,送到……”
他看向崇祯。崇祯点点头。
洪承畴会意,接着说:“送到该送的地方,能给日后埋下一步暗棋。”
最后,他手指在东海上一划。
“第四路,锁海路。用水师巡弋东海,截荷兰船,断倭国商道。这么四路齐出,东海局面就能定下来。”
崇祯听完,看向其余五人。
“都听明白了?”
五人点头。
崇祯对洪承畴说:“洪卿既然谋划好了,就由你布置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