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聪九年腊月初八。
沈阳城的雪下疯了。
白毛风卷着雪粒子,打在范文程家宅的青砖墙上,沙沙作响。范家的宅子在城西,三进院子,门脸不显,里头却很深。这会儿天擦黑,府里各处点了灯,映得雪地泛黄。
后宅书房里,炭盆烧得正旺。
范文程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头,身上是藏青缎面棉袍。书案上摊着几张海图,还有一本账簿。账簿是羊皮封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
多尔衮站在书架前。
一身石青色素缎贝勒常服,外头罩着玄狐皮端罩。两个白甲巴牙喇守在门外,影子投在窗纸上。
外头有脚步声传来。
管事领着人进来,靴子踩在青砖地上,带着雪水泥渍。
范·迪门走在头里。
他裹着熊皮大氅,脸冻得发青,鼻头通红。后头跟着个红毛夷汉子,四十来岁,一脸络腮胡,眼珠子四下转——是飞鱼号舰长贝克尔。最后是个朝鲜通事,缩着脖子,大气不敢喘。
“范总督。”范文程没起身,抬了抬手,“坐。”
范·迪门在对面的官帽椅上坐下,贝克尔站在他身后。通事退到门边,垂手站着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炭盆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日本国即将反攻佐渡岛,”范·迪门开口,汉话说得硬,“希望贵国大汗可以出兵江华岛,吸引明国的注意力,日本愿……”
“贝克尔舰长。”多尔衮突然转过身,打断了范.迪门的话。
他声音不高,在安静的屋里却清楚。
贝克尔身子一紧。
多尔衮走过来,油灯光照着他半边脸。他盯着贝克尔,一字一顿:“天聪六年三月,琉球外海,飞鱼号挂的什么旗?”
贝克尔脸色唰地白了,范.迪门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。
范文程笑了笑,翻开账簿。
“天聪七年五月初五,萨摩国坊津港......飞鱼号挂的又是什么旗?”
贝克尔嘴唇哆嗦,没出声。
范文程又翻一页。
“同年四月,飞鱼号抵达上海,携带了大量的黄金、白银......那是赃款吧?”
屋里静得鸦雀无声。
范·迪门喉咙动了动,想要说话。范文程抬手止住他,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。打开,里头是三封信。
信是羊皮纸,火漆封着,印纹是船锚。
“范总督写给赵泰将军的信。”范文程抽出一封,念了起来,“‘赵将军台鉴:上月所议分赃事,三成归我司,七成归贵部,可也。另,下次船来,当携燧发枪五十支,火药……’”
他念的是汉文。后头还有荷兰文,蝌蚪似的。
范文程把信推过去。
范·迪门没接。他盯着那信,眼珠子像冻住了。
“这是伪造的。”他哑声说。
“是吗?”范文程又抽出一封,“这封是去年年末,商议打佐渡岛的。范总督在信里说,‘荷兰战舰可为前导,但事成后,佐渡金银存货需分我司两成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信尾有东印度公司的印,还有你的私章。要验验吗?”
范·迪门手在抖。他知道自己这回是遇上坏人了——比他还坏的坏人!
他抓起信,凑到灯下看。荷兰文,汉文,一字不差。那印,那章……
“你们……”他抬头,眼里全是血丝,“怎么拿到的?”
多尔衮笑了。
“赵泰将军,哦,就是卓布泰,他每回接到信,都会往盛京这边转。”他走到书案前,俯身盯着范·迪门,“范总督,你猜,德川家光要是看到这些......会不会暴跳如雷,想要砍了贝克尔船长和您的脑袋?”
贝克尔腿一软,手扶住椅背才站稳。
“我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只是奉命……”
“贝克尔舰长别怕。”范文程声音温和,“你只是办事的。真追究起来,该问责的是下命令的人。”
他看向范·迪门。
“范总督,你说呢?”
范·迪门闭上眼,深吸了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里那点惊慌没了,换上老殖民者的那种狠辣。
“就算如此。”他坐直了,“我把卓布泰的真实身份告诉德川将军,再告诉崇祯皇帝。你们大金,能应付日明联手?”
他咬牙切齿地说:“日本水师是不强,可德川家光能调十万武士。明朝再缺粮,崇祯要是知道,他钦封的归仁伯是女真大将,他会怎么做?”
“到时候,日明就算暂时讲和,也得先灭了你们这伙‘鞑子’!”
他说完,看着范文程。
屋里静了会儿。
多尔衮突然大笑。
笑声在屋里撞,震得窗纸嗡嗡响。
“十万武士?”他笑得抹眼泪,“范总督,你在长崎见过日本武士,穿竹甲,举打刀,在平地上列阵——你见过我八旗铁骑冲锋吗?”
他收起笑,脸冷下来。
“退一万步,就算他们在朝鲜登了岸。”多尔衮手按在刀柄上,“坚壁清野您知道吗?到时候我们只需清空了朝鲜南边的几百里,就能让德川家的十万大军陷进泥潭......就和那个什么丰臣一样,讨不了好的!”
范·迪门脸色发白。他忘了,大金国其实也是一群殖民者!而且......更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