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打在清宁宫的黄琉璃瓦上,沙沙地响。
暖阁里却暖和。
地龙烧得旺,窗台上摆着两盆水仙,居然开了花,白瓣黄蕊的,散着淡淡的香气。这花是福建来的,跟着佐渡岛的船队,腊月初才到盛京。
黄台吉盘腿坐在炕上,手里摆弄一支燧发短铳。
枪是西洋货,胡桃木的枪托,枪管上錾着鸢尾花纹,扳机护圈镶了象牙。枪身上还有个小小的徽记,是个狮子举着剑——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标记。
这是上月卓布泰托红毛夷的船捎来的“孝敬”。
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密信,说这枪是佛郎机匠人新造的,不用火绳,扣扳机就打火星子,雨天也能用。信里还说,佐渡岛这个月又出了五千两金子,六万八千两银子,已经装船北运了。
黄台吉喜欢这枪。
他拿着鹿皮,慢慢地擦枪管。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
布木布泰在一旁侍立。
她穿了身云锦的旗袍,绛紫色的底子,绣着百蝶穿花的纹样。那是江宁织造的手艺,蝴蝶翅膀用金线勾边,在炭火映着下,一闪一闪的。
这料子,搁两年前,大金的宫里见不着。
别说宫里,辽东的地面上,谁家有这等好东西,那得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。可现在,佐渡岛每月送来的船里,总有这么几匹。
布木布泰手里捧着个珐琅手炉,轻声说:“大汗,茶要凉了。”
黄台吉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他正试着装火药。用个小铜匙,舀了一勺细火药,从枪口倒进去,再用通条压实。又摸出颗铅子,塞进去,再压实。
动作生,但仔细。
暖阁东北角,立着个一人多高的西洋钟。
紫檀木的壳子,鎏金的纹。钟摆一晃一晃的,咯哒,咯哒,声音很稳。钟顶上有个镀金的小鸟,每到整点就弹出来,咕咕地叫。
这钟也是佐渡岛送来的。
黄台吉头一回见时,稀奇了半天。现在也还喜欢,没事就瞅两眼。
布木布泰斟了茶,递过去。
黄台吉接了,抿一口。是福建的大红袍,岩茶,有股子焦香味。这也是船队捎来的。
“卓布泰会办事。”黄台吉说了一句,把茶碗放下,又拿起枪比划,“这月该到了吧?”
布木布泰笑:“算日子,就这两三天。”
黄台吉也笑了。
他想起大半年前,头一回见着佐渡岛送来的金子银子。那是二十口大木箱,打开来,黄澄澄的金锭,银灿灿的银锭,码得整整齐齐。是苏克萨哈押着送来的,说只是七成的产出。
那会儿他手都抖了。
几个月下来,宫里就阔气了。八旗子弟都拿了不少赏银,连范文程这些包衣汉臣,年节赏赐,也是一人五十两银子,眼都不眨。
好日子啊。
黄台吉心里叹了一声,把枪对准窗棂,虚瞄了瞄。
正这时候,暖阁外头响起脚步声。
急,重,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。
帘子一掀,范文程进来了。
他披着件灰鼠皮的大氅,肩上头上都是雪片子,脸冻得通红。没等通传,径直就闯进来,扑通跪下了。
“大汗!”声音是哑的。
黄台吉没抬眼,还在摆弄枪:“范先生来得正好。是不是卓布泰又送银子来了?这个月多少?有六万两没有?”
范文程抬头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大汗……”他喉咙滚了滚,“坏事了。”
黄台吉手一顿。
他慢慢放下枪,看向范文程。
“说清楚。”
范文程从怀里掏出封信。羊皮纸的信封,火漆封着,印纹是个船锚——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徽记。
“红毛夷的总督,范·迪门,到梁房口了。”范文程喘了口气,“秘密来的,没敢进城,托人送了这信。奴才验看了,是红毛夷的蜡封,无误。”
黄台吉接过信,没看。
“信里说什么?”
范文程跪直了,一字一句地禀报。
他说荷兰人在海上遭了难,明朝皇帝发了私掠令,所有中国船都能劫荷兰船。说日本国逼荷兰出船,要打佐渡岛。说范·迪门想了个计,让大金去打江华岛,拖住明朝水师。
黄台吉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可手里那支燧发枪,握得紧了,指节泛白。
“倭国,”他慢慢问,“要打佐渡岛?”
范文程点头:“信上说,正月就发兵。荷兰出二十艘船,运三千倭国武士,登陆佐渡。事成后,分荷兰人一成金矿利。”
砰!
黄台吉把枪拍在炕桌上。
茶碗跳起来,咣当一声,茶水洒了一片。布木布泰忙去擦,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正月?”黄台吉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,“正月……那就是下个月!”
他手指着窗外,声音发颤:
“每月六万两!六万两!这才六个月……好日子才开个头,就要断了?”
范文程伏在地上,不敢吭声。
黄台吉喘着粗气,脸涨得通红。他觉着脑门发胀,眼前发黑。布木布泰扶住他胳膊,被他甩开。
“传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声,“传多尔衮,传索尼!即刻进宫!”
......
两刻钟后,多尔衮和索尼到了。
两人都是一身寒气。多尔衮披着貂氅,眉眼凌厉,进来就先瞅范文程。索尼沉稳些,但脸上也凝着。
黄台吉坐在炕上,脸色缓了些,可眼底还是红的。
他把信扔给二人。
多尔衮先看。看完了,递给索尼。索尼看得慢,一字一句地琢磨。
暖阁里静,只有西洋钟摆的咯哒声。
“啪。”
索尼合上信,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