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崎港的东北角,新辟的船厂工地尘土飞扬。
三百多个日本工匠赤着上身,在冷风里扛木料、打夯基。号子声混着锯木声,嗡嗡地传出去老远。
松平信纲披着阵羽织,站在半成的船台旁。
他身后半步,是个红发碧眼的夷人。夷人穿着深蓝呢子外套,铜扣子擦得锃亮,腰间挂一柄细剑。
这便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总督,安东尼·范·迪门。
“松平様请看。”
范·迪门操着生硬的日语,手指向船台上那具刚铺好的龙骨。
“贵国的安宅船,用的是松木龙骨。单根,直通首尾。”
他侧过身,对身旁的通事松下龙之助说了几句荷兰话。
松下用日语转述:“总督说,松木易裂。我们荷兰的船,用橡木。不是一根,是三四根拼接,用铁锔扣死,再灌沥青。这样的龙骨,撞上礁石也不会断。”
松平信纲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。
这红毛夷嘴上说传授技艺,实则是来摸幕府的底。德川家光将军下令建海军,荷兰人便凑上来,要卖炮、卖船、卖技术。
卖的价钱,可不便宜!
“总督阁下。”松平开口,声音平直,“依阁下看,这艘船何时能下水?”
范·迪门听完翻译,笑了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年。若是用我们的匠人,六个月。”
松平也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那便有劳了。”
正说着,船厂门口忽然起了骚动。
几个守门的日本武士,正拦着三四个人。那几人穿着西式短衣,却是黑发黄皮,看着像是混血。他们扯着嗓子喊荷兰话,手舞足蹈。
范·迪门眯起眼。
他认出来了。是汉斯,在上海商馆做买办的那个葡萄牙混血。还有彼得,管仓库的。
这几个人,不该在上海么?
松平信纲也看过去:“总督的熟人?”
范·迪门心里一沉,脸上还挂着笑。
“几个办事的。许是有急事。”
他朝松下龙之助使个眼色。松下小跑过去,和那几人说了几句,又跑回来,脸色有些白。
“总督……他们说,明朝、明朝皇帝下旨了。”
“下什么旨?”
“禁、禁了荷兰的船。上海商馆,被官兵抄了。”
范·迪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他摆摆手,语气轻松。
“我当什么事。那是崇祯皇帝缺银子了,正常的。”
他转向松平信纲,通过松下翻译:
“松平様勿怪,一点小事。明朝的海禁,向来是纸糊的。挂个葡萄牙旗,照样进港。实在不行,从暹罗转一道手,无非多花些银子。”
松平信纲“哦”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范·迪门心里却转开了。
商馆被抄,他早有预料。那馆里本就没多少存货,值钱的早就运出来了。几个办事的,抓了也就抓了,花点银子就能赎出来。
崇祯这是穷疯了——一定是“天太凉”闹的。
他正想着,汉斯已经冲开武士的阻拦,跌跌撞撞跑过来,扑到跟前。
“总督!不、不只是禁运!”
汉斯脸色惨白,荷兰话又急又快。
“明朝皇帝还发了私掠令!说、说所有中国船,不拘官民,抓了咱们的船,货物全归他们!还发了什么龙旗,有那旗的,杀、杀了咱们的人也不犯法!”
“什,什么......”
范·迪门手里的手套掉在地上。
......
长崎商馆,二楼密室。
窗户关死了,帘子也拉上了。只点了一盏油灯,火苗跳跳的,把几个人影投在墙上,晃得厉害。
范·迪门背着手,在屋里踱步。
木地板被他踩得嘎吱响。
汉斯、彼得,还有另外两个逃出来的商人,缩在墙角,大气不敢出。
松平信纲坐在矮几旁,慢慢喝茶。松下龙之助跪在一边,低声翻译。
“说清楚。”范·迪门停住脚,声音发干,“私掠令,怎么回事?”
汉斯咽了口唾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