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跪下了。
“臣等有罪!”洪承畴额头触地。
“你们有什么罪?”崇祯声音很平,“是朕的罪。朕这个皇帝,让红毛夷骑到脖子上拉屎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。
“通虏,联倭,劫商,现在连大明和蒙兀儿之间往来的使团都敢打。”崇祯在四人面前站定,“洪承畴,你说,该怎么处置?”
洪承畴咬牙。
“臣请率水师,直捣巴达维亚,灭了红毛夷的老巢!”
崇祯笑了下,很冷。
“劳师远征,万里波涛,胜算几何?”
“这……”洪承畴语塞。
“郑芝龙,你说。”
郑芝龙伏地。
“臣……臣以为,或可先断其贸易。红毛夷重利,没了生意,自会服软。”
“怎么断?”崇祯笑问。
“禁其入港,禁其贸易。”
崇祯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郑芝龙愣了愣。
崇祯走回御座,坐下。
“传旨。”
王承恩忙取笔墨。
“一,自即日起,凡荷兰东印度公司船只,不得入大明任何港口。违者,船货充公,人犯扣留。”
“二,凡大明藩属,朝贡诸国,亦不得与荷兰贸易。违者,绝其朝贡。”
“三,发私掠令。凡我大明子民,不拘官民,擒获荷兰商船者,船货官府一文不取,皆归其自得。朕赐‘龙旗私掠许可’,持旗者,即奉旨行事。”
笔在纸上沙沙响。
洪承畴抬头,欲言又止。
崇祯看他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皇上,这私掠令……会不会让海商蜂起,局面失控?”
崇祯摇头。
“荷兰人在海上劫咱们的船,咱们就不能劫他们的?天底下没这个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者,荷兰东印度公司,在南洋有多少船?”
郑芝龙答:“武装商船,约六十艘。”
“大明呢?”
郑芝龙算了算。
“臣麾下大小海船,千余。东南海商,不下三千。水师战船,三百余艘。”
“听见了?”崇祯看向洪承畴,“三千对六十,五十倍。朕会怕他们当海盗?”
杨六忽然道:“皇上,荷兰人船坚炮利……”
“船坚炮利?朕的船未尝不坚,炮也未尝不利!况且,他们还得靠岸补给,得卖货赚钱。”崇祯打断他,“朕断他的港,绝他的路,看他能在海上漂几天。”
刘香小心道:“可荷兰人若狗急跳墙,攻打沿海……”
“那就打!”崇祯声音不高,可字字砸地,“打,就会死人!我大明的人会死,他们荷兰人也会死。他们在南洋有多少人?死得起?而且,只他们打得我大明沿海,我大明就打不得他们的港口、岛屿?”
他看向郑芝龙。
“郑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听说荷兰人在爪哇岛东边有不少香料岛......找机会去抢一把!”
“臣……臣遵旨!”
“还有,”崇祯道,“派人联络大员岛上的郭怀一,让他伺机而动。番社那边,能拉就拉,银子不够,内帑出。”
“是!”
崇祯又看向洪承畴。
“你统筹三省水师,巡防闽浙。商船要护,荷兰船要捕。登大员之事暂缓,等他们内乱,再一击而下。”
“臣领旨!”
“杨六、刘香。”
“臣在!”
“征倭暂缓,但水师不可松懈。加紧操练,随时备战。”
“遵旨!”
崇祯吐出口气,靠回椅背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四人屏息。
“蒙兀儿那边,朕要派人去一趟。”崇祯道,“奥朗则布王子娶了察哈尔的萨仁公主,萨仁与朕的高云妃是姐妹,算连襟。他麾下那支蒙古武士团,是张献忠带的,也是咱们的人。”
“朕要遣使,走海路去天竺,见奥朗则布。邀他共禁荷兰——蒙兀儿与荷兰,在印度也有旧怨。两家联手,东西夹击,荷兰人顾头难顾腚。”
洪承畴眼睛一亮。
“皇上圣明!若蒙兀儿也禁荷兰,红毛夷在印度洋的生意,就断了一半!”
“不止一半。”崇祯道,“蒙兀儿是天竺之主,他若禁了,波斯、阿拉伯那些商人,谁敢再跟荷兰人做生意?”
他看向王承恩。
“拟国书。用金绢,盖玉玺。使臣人选……让礼部推个懂西学的,要机灵,还得硬气。船用郑家的,挑最快的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郑芝龙忽然问:“皇上,若他国商船,私下与荷兰贸易……”
崇祯笑了。
“葡萄牙人在澳门,西班牙人在吕宋,英国人在苏门答腊……他们若敢暗中通荷,朕就断他们的生丝、瓷器、茶叶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是荷兰人的面子重要,还是大明的货重要。”
殿里静了片刻。
然后郑芝龙深深躬身。
“皇上……这是要绝荷兰的根啊。”
崇祯没说话。
他看向殿外。天阴着,像要下雪。
他想起了江边农田里忙碌了大半年却一无所获的农夫,想起了福建沿海等不到父亲归家的孩童,想起了那四十七个再也回不来的水手。
“退下吧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
四人退出武英殿。
殿门关上,崇祯独自坐着。王承恩轻声过来,要给茶盏添水。
“王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朕这法子,能成吗?”
王承恩低头。
“万岁爷圣心独断,老奴不懂这些。可奴婢知道,这些红毛夷胆大包天,敢欺负咱们大明,该治治了。”
崇祯笑了笑。
“是啊,该治治了,该狠狠地制裁,往死里制裁!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灌进来。
“荷兰东印度公司……你们不是喜欢做生意吗?”
“朕今日,便教你们一个道理。”
“在东方的海上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。想阻止我大明南下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低,却斩钉截铁。
“朕让你们,无货可盗,无港可归。朕要让你们的股票......跌死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