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锦五人跟上去。
经过御前骑兵队列时,贺一龙侧头看。
他看见最近那骑兵的脸。二十出头,方脸,薄唇,眼神平视前方,手按在铳柄上。铳是燧发铳,铳管黝黑,铳托油亮。
马是河套马,肩高四尺八,浑身栗色,四蹄如碗。
马鞍旁挂的圆盾是榆木包铁,中间凸个尖。
长矛长一丈二,矛头三尺,开了血槽。
再看那骑兵的甲。锁子甲打底,外罩棉甲,棉甲上缀着铁片。铁片用牛皮绳串着,从肩覆到腹。
贺一龙算过,这一身,没三十两银子下不来。
一千骑,就是三万两。
还不算马,不算铳。
他收回目光,独眼里那点东西更深了。
李鸿基在前头举起右手。
御前骑兵动了。
不是整体动,是分列动。前两排缓缓策马,在官道上分成两列,中间让出条道。马头对马头,相距一丈。
像两道铁墙。
周王打马从中间过。
贺锦五人带着亲兵跟进去。
马蹄声在两道铁墙间回荡,闷闷的。
贺一龙握缰的手紧了紧。他看见左边那骑兵的手指在铳机上搭着,右边那骑兵的右手按在马刀柄上。
若此时暴起……
他摇摇头,把这念头甩掉。
......
襄阳城,西门。
唐王朱聿键立在城门洞里,披着大氅,手里捧着个手炉。
天冷,他脸色发白,但腰板挺得直。
见周王一行到,他上前两步,拱手:“王兄。”
周王下马,扶住他:“天寒,何苦在此等。”
唐王笑笑,转向贺锦五人,拱手:“诸位将军,一路辛苦。”
贺锦五人忙下马还礼。
“不敢,劳王爷久候。”
唐王侧身:“请入城。皇上赐了宅子,本王领诸位去看看。”
一行人进城。
襄阳城比贺锦想的繁华。街面铺着青石,两旁店铺开着,卖布的,卖粮的,打铁的,鞣皮的。人来人往,见他们这一队兵甲鲜亮,都避让,但眼里没多少惧色,倒有些好奇。
贺一龙看见个卖炊饼的摊子,热气腾腾。摊主是个老汉,正掀开笼屉,白气冒起来,面香飘过来。
他肚子叫了声。
马守应听见了,看他一眼。
贺一龙别过脸。
转过两条街,到一处巷子。巷子宽,能并行两辆马车。巷子深处,并排五座宅子,门楼都新漆过,黑门铜环。
唐王在中间那座宅子前停住。
“贺将军,这是你的。”
推门。
门轴转,没声,上了油的。
贺锦迈过门槛,愣住。
前院青砖铺地,扫得干净。院里停着三辆马车,车是新打的,桐油味还没散。马是四匹,一色枣红,毛色油亮,正在槽边吃料。
正厅门开着。
贺锦走进去。
厅里摆着红木桌椅,椅子铺着锦垫。桌上摆着茶具,瓷是景德镇的青花。墙上挂画,画的是岁寒三友。
这都不算什么。
要命的是地上。
地上摆着八个木箱,箱盖开着。
箱子里是银子。
雪花银,十两一锭,码得整整齐齐。八个箱子,敞着口,银光晃人眼。
贺锦身后,贺一龙几个也进来了。
吸气声。
贺一龙独眼睁大,喉结滚了滚。他走到一口箱子前,蹲下,伸手拿起一锭。
沉。
凉。
他翻过来看底。底下錾着字:“大明户部监制足色纹银十两”。
真的。
不是假的。
他手有点抖。
唐王走到桌边,从桌上拿起一叠纸。
“贺将军,这是地契。这座宅子,三进,带东西厢房,后头有园子,已过户到你名下。”
又拿起一叠。
“这是田契。城外上等水田五百亩,山地一千亩。田在城东三十里,临着河,灌溉便。山地是南边那片丘陵,能种果树,也能打猎。”
他把契纸递过来。
贺锦没接。
他盯着那叠纸,又看看地上八箱银子,看看满屋家具,看看窗外那几匹好马。
“王爷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这是……给在下的?”
“是,”唐王微笑,“皇上说了,诸位将军为国开疆,家小不可无依。这些田产宅院,是给诸位家小的保障。即便万里之外,亦可知家中衣食无忧,子女有靠。”
贺锦接过契纸。
纸厚,有官府大印,红得刺眼。
他一张张翻。宅契,田契,山契,白纸黑字,写着他贺锦的名字。
他手也抖了。
贺一龙还蹲在箱子前,手里攥着那锭银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马守应走到墙边,摸了摸挂的绸缎。绸缎滑,凉,是江南的货。
许可变和蔺养成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唐王又拍了拍手。
门外进来几个人。有穿灰布衣的老者,有穿短打的汉子,也有几个妇人。
“这是襄阳府衙门帮着雇佣的,管洒扫做饭。”唐王笑呵呵道,“贺将军随时可以入住!”
贺锦简直就跟在梦里一样!
不,他的梦里都不敢想这样的富贵!
他深吸口气,抱拳:“请王爷回禀皇上,贺锦……谢主隆恩。”
唐王点头,又领众人看其他四座宅子。
五座宅子,都在一条街上。
都备好了,家具,马车,马,银子,田契。
贺一龙那座宅子里,桌上除了银子,还多了十坛酒。酒坛泥封上贴着红纸,纸上写着“御酒”。
马守应那座,多了套回回用的铜器,净壶、香炉、汤瓶,摆了一架。
许可变和蔺养成那儿,多了几副好甲,铁叶甲,打磨得亮。
看完,五人站在巷子里,都没说话。
天阴着,要下雪。
贺一龙摸出那锭银子,在手心里掂了掂,又揣回怀里。他看向贺锦,独眼里有东西在烧。
“大哥……”
贺锦抬手,止住他。
“都回去,等着,等着宫里来宣,咱们一起去给万岁爷磕头,谢恩!”
他转身,走进自己那座宅子,关上门。
门关上那一刻,他背靠着门板,慢慢蹲下来。
手捂着脸。
肩膀在抖。
皇上给的实在太多了......皇恩,浩荡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