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!”
崇祯一拍桌子。
茶碗跳了一下,水溅出来。
“那朕就一条一条说。”
“第一,打不赢怎么办?”
他看向李鸿基。
李鸿基一直站在殿门外,这时大步进来,单膝跪地。甲叶子哗啦响。
“臣在。”
“李鸿基,讲武堂一期魁首。”崇祯指着他,声音在殿内回荡,“你带一千御前手铳骑兵,护着西征军。够不够?”
李鸿基抱拳,声如金石:“回皇上,一千御前骑兵,配新式燧发手铳,五十步内可破重甲。结阵而战,可当万骑。足够!”
“不止你。”崇祯看向王承恩。
王承恩展开另一卷地图,是河套。
“高迎祥在河套,有精骑万余。朕已下旨,调三千蒙古骑兵,由高杰率领,出嘉峪关,与你们会师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一点,从河套划向西域。
“高杰所部,久在塞上,弓马娴熟,识得大漠路径。一千御前铳骑,三千河套精骑,”崇祯目光扫过众人,“左革五营,抽其壮丁,可得两万。以此军锋,趁乱取哈密,可下否?”
周王欲言又止。李鸿基已抢先开口,声音斩钉截铁:“叶尔羌内乱,哈密人心浮动,城防不过我朝旧制。我军骤至,以精骑突袭,铳骑压阵,哈密必下!以此为基,可图全疆。”
崇祯点头,看向周王:“王叔,可还有疑虑?”
周王深吸一口气,缓缓摇头:“李鸿基将军与高杰将军皆当世骁将,如此安排,已虑万全。”
“好!”崇祯转向第二件事,“第二,补给。”
唐王朱聿键早已出列,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厚册,双手奉上。
“臣奉密旨,以商行名义,在兰州囤麦子十万石,甘州八万石,肃州五万石。皆已入库,随时可调。”
他翻开册子,纸页翻动声清晰可闻。
“另有火药五万斤,铅子十五万发,棉甲两万副,箭矢十万支,俱已运抵肃州仓库。肃州城内,臣还备了铁匠铺三家,皮匠铺两家,可随军修理器械。”
崇祯看向陈奇瑜:“陈卿,陕西出三万民夫,一万骡马,负责从肃州向前线转运。可否?”
陈奇瑜还跪着,闻言抬头,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,最终咬牙道:“皇上……圣意已决,陕西……愿出此力。”
“有粮,有械,有路。”崇祯总结道,语气不容置疑,“此去西域,饿不着,也冻不着。”
“第三,家眷。”
他看向湖广巡抚侯恂。
侯恂沉吟,手指在袖中微动,似在掐算,片刻后躬身道:“湖广今年虽也艰难,但挤一挤,十几万老弱妇孺,每日两碗稀粥吊着命,总能支撑……一两年。”
“不用湖广出米,就用朕从苏州运来的那批米。”崇祯一锤定音,“此事,唐王总揽。朕不要他们吃得多好,就一条:不能饿死人。告诉他们,等他们的男人、父亲、兄弟在西域打下一片天,站稳了脚跟,朝廷出钱,送他们全家出关团圆。不愿去的,就地入籍,分田耕种,永为良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抬高:
“这不是流放,是移民实边,是开万世太平!汉武有河西四郡,唐宗有安西都护。今日,我大明要有西域藩国!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崇祯的目光再次扫过李鸿基和周王,语气转为冷肃:
“至于左革那五营首领……”
“李鸿基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那一千御前骑兵,是朕的眼睛,也是朕的刀。西征路上,你只听周王节度,但若有人心生反复,或劫掠害民……”崇祯盯着他,“朕许你先斩后奏。”
李鸿基单膝重重叩地:“臣,领旨!”
“高杰的三千河套骑兵,是第二把刀,也是制衡。”崇祯对周王道,“王叔,高杰此人,勇悍、桀骜,但颇为好色。可选姿色上等的宗女妻之。”
周王心中骇然——万岁爷办事还真是缜密啊!一大老早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!
可是,他怎么就知道这大明朝的天灾会没完没了?
崇祯走回御案后,手按在粗糙的木质案几边缘:“粮草是唐王亲自安排的,军械也肃州库里了,家眷在湖广安置。他们若忠心用命,裂土封侯,朕不吝赏赐。若敢有异心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大家伙都知道,对这位万岁爷有异心的,指定死的老惨了。
孙承宗缓缓站起身,老迈的声音响起:“老臣还有三问。”
“孙先生请讲。”
“一,此番西征万里,军费恐怕十分浩大,当如何筹集?二,建奴若趁河套精兵西调,大举南下,京师何以御之?三,若事不谐,数万壮丁溃于河西,关中岂不危如累卵?”
崇祯当然早就考虑好了——左革五营的那些人只管杀奔西域,而他这个皇上要考虑的可就多了。
“西征军费,借由内帑供应,不需要户部出一文钱。”崇祯嘴上大包大揽,但实际上他也不会做赔本买卖——天竺国蒙兀儿帝国已经跟他下了夹击乌兹别克诸国的单,兵费当然由“三哥”出了!
十七世纪的“三哥”那可是真土豪!
“至于建奴?”崇祯嘴角勾起一丝冷意,“黄台吉若来,朕求之不得。辽东苦寒,军粮转运不易,而我大明如今又特别缺粮,不如等他来攻,趁机多杀一些,然后其国必乱。河套调走三千骑,于大局无碍。御前、蓟辽、宣大新军,正枕戈待旦。”
“至于溃散……”崇祯望向殿外干冷的天空,言语之间,满是信心,“朕信周王能收其心,信高杰、李鸿基能镇其势,更信……这十几万人想活下去、想搏个出身的决心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转回头,目光灼灼:“他们不是去送死,是去为自己,为子孙,打一个前程。这样的人,只要有一线希望,就不会溃。”
李邦华忽然起身,走到殿中,郑重跪下。
“臣,兵部尚书李邦华,附议!”
“老臣在兵部十年,见过太多饿殍,太多官逼民反。皇上此策,是险棋,更是活棋!老臣……愿以这身官袍作保,此策,乃为我大明续命之方!”
崇祯看着他,看了许久,方才起身,走下御座,亲手将这位老臣扶起。
“李卿言重了。”他拍了拍李邦华的手臂,然后看向殿中诸人。
“赞成的,站着。反对的,跪下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孙承宗颤巍巍地,第一个挺直了腰板。
陈奇瑜脸色变幻数次,终究闭眼长叹一声,也跟着站起。
杨鹤、侯恂相继起身。
最后,所有人都站着。
崇祯看着他们,深深一揖。
“朕,谢诸卿。”
直起身,他脸上已无波澜,对王承恩道:
“传旨,召左革五营首领,贺锦、贺一龙、马守应、许可变、蔺养成,即刻觐见。”
“朕,要见见这几条……未来的西域之狼。”
......
襄阳城西五里,官道。
周王朱恭枵勒住马,看向身后五人。
贺锦、贺一龙、马守应、许可变、蔺养成。
五个汉子也勒了马,立在道旁。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战袄,腰间挂着各色兵器,马是些杂毛马,鞍子也旧了。
天冷,呵气成白。
“诸位,”周王开口,声音平和,“前头就是襄阳城。皇上在城里等着。”
贺锦抱拳:“全凭王爷安排。”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独眼里却藏着东西。那东西叫警惕,也叫不安。
马蹄声从城里传来。
先是三两声,接着成片,最后如闷雷滚地。
道旁枯草上的霜震落了。
贺锦猛地抬头。
官道尽头,一杆玄色大旗先冒出来,旗上金线绣着个“御”字。旗下一片铁甲反光,刺得人眼疼。
是骑兵。
清一色的黑甲,清一色的红缨盔,清一色的高头大马。马鞍旁挂着长铳,马背上挂着圆盾,腰间佩着马刀,鞍后插着长矛。
人马如墙,压着官道过来。
没声。
只有马蹄踏地的闷响,甲叶摩擦的细响,还有旗帜在风里抖动的猎猎声。
上千骑。
在二十丈外停住。
马停,人静。五百人如一人,连马头都不歪一下。
贺一龙喉结动了动。
他在辽东当过边军,见过建奴的兵,也见过辽镇的铁骑。而眼前这支骑兵,仿佛比两者都要强!
李鸿基从御前骑兵队里出来。
他没披甲,就一身青袍,腰里挂剑。马到周王面前五步,勒住,下马,行礼。
“末将李鸿基,奉旨迎周王,迎五位将军入城。”
说完起身,目光扫过贺锦五人。
那目光扫过,贺锦、贺一龙、马守应、许可变、蔺养成都不自觉地打个个颤......
五人之中的首领贺锦感觉抱拳:“李将军。”
李鸿基点头,翻身上马,对周王道:“王爷,请。”
周王打马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