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干冷干冷的,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。
襄王府的银安殿临时改了行在,青砖地透着寒气。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,殿里只生了两个炭盆,不怎么暖。
崇祯坐在上首,一身玄色常服洗得发白。他手里捧着个黄花梨的木杯,热气不多,薄薄一层。
左边站着周王和唐王。
周王朱恭枵眼窝深陷,袍子下摆沾着泥点子。他一夜没睡好,眼下发青。唐王朱聿键挨着他,身子绷得紧,时不时瞥一眼上首。
右边是几个大臣。
孙承宗和李邦华坐在凳子上,都是六七十岁的人,腰板还挺得直。侯恂、杨鹤、陈奇瑜三个巡抚站着,官服浆洗得笔挺,在冷天里显得僵硬。
王承恩立在崇祯身后,手里拂尘搭在胳膊上。
风从殿外卷进来,带着干土味。
“说吧。”崇祯放下茶杯,声音不高,“五营那边,怎么说?”
周王喉结动了动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,袖子里的手攥紧了。
“臣……七日前日见了那五人。”他开口,嗓子发干,“贺锦、贺一龙、马守应、许可变、蔺养成。在城西土地庙碰的头。”
“人怎么样?”崇祯问。
“饿得脱了形。”周王实话实说,“贺锦还撑得住,独眼的贺一龙,看人时眼神像狼。马守应是个回回,说话前先念经。剩下两个,眼珠子乱转,不是安分人。”
“提了什么条件?”
周王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这话说出来,要炸锅。
“第一,他们不信朝廷。”他说得慢,字字清楚,“怕招安是幌子,等散了兵,秋后算账。”
陈奇瑜冷哼一声。
周王没理,继续道:“第二,怕打不赢。西域多远,他们知道。蒙古人、回回、吐蕃人,哪一个是好相与的?怕死在戈壁滩上,尸首都收不回来。”
杨鹤摇头:“既想活命,又怕死,天下哪有这般好事?”
“第三,”周王接着说,“老弱妇孺十几万,怎么安置?带着走,拖累行军。不带,军心不稳。他们问,朝廷能养得起这么多张嘴?”
侯恂皱眉:“五十万石粮,还不够?”
“最后一条。”周王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他们……只信臣一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崇祯。
“恳请臣挂帅,带他们西征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炸了。
“藩王掌兵?!”唐王朱聿键第一个叫出来,“成祖遗训忘了?靖难之役才过去多少年!”
他话虽这么说,但是这眼珠子里面闪烁的也是期待的光彩。
陈奇瑜跨前一步,胡子都抖了:“此例绝不可开!今日周王掌兵,明日唐王掌兵(唐王一缩脖子),天下藩王皆可掌兵,国将不国!”
杨鹤拱手:“皇上,流寇这是得寸进尺!依臣之见,可先假意应允,待其分营安置,再……”
“再一网打尽?”孙承宗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杨鹤噎住了。
孙承宗不看他,只看崇祯:“皇上,老臣想问,杀了这十几万,西北就能太平了?这水旱蝗凉(天太凉),就能停了?”
陈奇瑜急了:“孙阁老!这是两码事!”
“是一码事。”李邦华突然说。
老头站起身,颤巍巍的。他今年六十多了,背有点驼,眼睛还亮。
“人为什么要造反?”他看着陈奇瑜,“因为没饭吃。陕西为什么没饭吃?地就那么多,人却一年比一年多。天还年年灾。不给他们找条活路,杀完这一批,还有下一批。杀得完吗?”
陈奇瑜说不出话。
崇祯一直没吭声。
他听着,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。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,他才抬起头。
“都说完了?”
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众人一凛,都闭嘴了。
崇祯站起身,踱到雕花长窗前。外面庭院里,枯树在风里摇晃,叶子早掉光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。
“周王叔在陕西六年。”他说,“掌管所有的王庄,将陕西诸王的存粮都挖了出来,设粮管总所,行粮票制,配给粮食。救了多少人?”
周王鼻子一酸。
“可老天不给活路。”崇祯继续说,“崇祯开始,这一年年的不是旱就是涝,后来还起了蝗灾。熬到八年,又来了个天太凉,还是崩了。”
他走回座位,坐下。
“陕西现在,一天饿死多少人?”
周王低下头:“成百上千。”
“成百上千。”崇祯重复一遍,声音发沉,“今天死几百,明天死几百。一年下来,就是十几万。这样下去如何得了?”
没人接话。
“高迎祥在河套,”崇祯又说,“拓地养民,这几年往陕西运了多少粮?”
“二百多万石。”周王低声说。
“救了多少人?”
“……无数。”
崇祯点头:“可河套只有一个,养不活西北几百万张嘴。大明,需要更多的河套!”
他看向众人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所以,周王叔挂帅这事......”
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