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左革五营的大营里飘起了炊烟。
几十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,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,锅里水滚着,白米在沸水里翻腾。米香混在晨风里,飘出去老远。
流民们排着队,手里捧着碗,眼珠子盯着锅。
有个老汉舀了满满一勺稠粥,手抖得厉害,粥洒出些,烫了手。他也不觉得疼,只是盯着碗,喉结上下滚动。然后猛地低头,大口大口往嘴里扒。
烫,但......真香啊!
多久没吃过这样的白米粥了?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前些日子,锅里煮的是树皮,是草根,是观音土。吃下去,拉不出来,肚子胀得像鼓,最后活活胀死。
现在,是实实在在的米。
“慢点,慢点吃……”妇人拍着孩子的背,自己却也在狼吞虎咽。
营地里有了声音。不是前几日那种死寂,是低低的啜泣声,是吞咽声,是碗勺碰撞的叮当声。
中军帐还是那个破土地庙。
五个流民头子刚吃饱,这会儿正在开会。
贺锦先开口。
“周王的话,都听见了。五十万石江南大米,老弱安置,精壮西征,打下的地盘谁占着谁镇守。”他顿了顿,“都说说吧。”
贺一龙独眼一翻。
“五十万石?画饼呢!江南到这儿几千里,运得过来?运到了,还能剩几成?”
马守应停下磨刀。
“周王亲自来送粮,不会是假的。他要是骗咱们,何必冒这个险?”
“险?”贺一龙冷笑,“他带几百骑,在营外转一圈,说几句话,就叫冒险?咱们十几万条命,他才几百人,谁险?”
许可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可……可要真有五十万石,咱们就真有活路了。西征……打西域,我听跑商的说过,那边有绿洲,有水草,能活人。”
蔺养成猛点头。
“对!高迎祥不就占着河套吗?现在多风光,河套宣慰使兼总兵,正二品大员!咱们要是也能打下一块地……”
“高迎祥是高迎祥!”贺一龙打断他,“他有蒙古大福晋,有蒙古人帮他!咱们有什么?十几万张嘴,走到半路就饿死!”
贺锦伸手,在火上烤了烤。
“老贺说的,是理。可老马说的,也是理。”他慢慢道,“周王这个人,我见过。当年在延安放粥,他亲自舀粥,袍子下摆沾满了泥。他不是那种说空话的人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贺一龙盯着他,“他一个人好,顶什么用?朝廷是什么德行,你我不清楚?今天用你,明天杀你!”
马守应抬起头。
“可咱们现在,有得选吗?”
他声音不高,但话重。
“不接招安,就是死。粮食吃完了,外头贺人龙、陈永福围着,冲出去,能冲出去几个?剩下的十几万老弱妇孺,都得死。”
他顿了顿,眼里闪着光。
“西征……西边是圣地。真主在上,若是能走到西边……”
贺一龙呸了一口。
“圣地?老马,你醒醒!那是几千里戈壁沙漠,走不到一半,人就死光了!”
“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!”马守应突然提高声音,“在这儿,是饿死,是被人杀!往西走,是死在路上,可好歹是往圣地走!”
两人对视,眼里都冒火。
许可变忙打圆场。
“两位哥哥,别吵,别吵。要我说,周王这条件,咱们先应着。五十万石粮,不要白不要。等粮到了,咱们吃饱了,再想下一步。”
蔺养成附和。
“对对,见机行事。要是朝廷真给粮,咱们就接着。要是耍花样,咱们也有力气跑不是?”
贺锦沉默。
火光照着他的脸,明暗不定。
许久,他开口。
“许兄弟说得对。先应着,见机行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一圈。
“周王送来的这批粮,收下,发下去,让兄弟们吃饱。但老弱别急着分散,精壮也别急着整编。等朝廷的后续粮到了,等皇上真来了,咱们再做打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要是朝廷真有诚意,咱们就跟着走。要是耍花样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眼里闪过寒光。
贺一龙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马守应低下头,继续磨刀。刀锋在石头上“噌噌”地响,一声接一声。
许可变和蔺养成对看一眼,眼里都有喜色。有粮吃,总是好的。
这时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老营兵掀开破帘子进来,躬身道:“掌盘子的,周王那边来人了。说是卫队长,要见您。”
贺锦抬头。
“带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个年轻将领。
二十出头,国字脸,眉眼间有英气。穿着旧棉甲,没戴头盔,腰间挎着刀。走路时步子稳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年轻人抱拳,声音清亮。
“秦王系宗子朱存栏,现为赈灾钦差周王千岁卫队长,见过五位首领。”
宗子?
贺锦眯起眼。秦王系的宗子,给周王当卫队长.......如今的大明,真是让人看不懂啊!
“朱队长有事?”贺锦没起身。
朱存栏不以为意,道:“千岁爷在两军中间的空地设了帐,备了热茶。请五位首领过去说说话。”
贺一龙独眼一翻。
“就我们五个?不带兵?”
“就五位。”朱存栏道,“千岁爷说了,故人重逢,只叙旧,不论兵。”
贺锦沉默片刻,起身。
“带路。”
......
两军中间的空地,一片平坦。
地上是枯草,让马蹄踏得乱七八糟。正中搭了个简易帐篷,帆布做的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周王独自坐在帐前。
面前生着火,火上架着个铁壶,壶嘴冒着白气。他穿着那身靛蓝旧道袍,袖口磨起了毛边。见五人过来,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点笑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“坐。”
火堆旁摆了六个马扎,五个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