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崇祯那几句话说完,所有人都低下了头。话太重,像石头压在胸口。
洪承畴还跪着,背挺得笔直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崇祯说。
众人慢慢起身,站回原位。毕自严额头上都是汗,也顾不上擦。
崇祯坐回御案后,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。水有点凉了,他皱了皱眉。
“洪卿要杀,是做了最坏的打算。”他放下杯子,声音很平,“朕要招安,是因为朕真用得着他们,而且还有用他们的实力。”
他看着洪承畴。
“这些人,你杀不完。今年杀死一拨,明年又生一拨,后年还有。可你要是给他们一条路,让他们往西走,去跟蒙古人抢,跟叶儿羌抢......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他们就不是大明的贼,而是大明的刀了。”
毕自严忍不住了:“皇上,西征……谈何容易。嘉峪关外千里无人烟,蒙古诸部、叶尔羌汗国,都不是善茬。左金王那几万人,无辎重,无后援,此去必是死路。”
“所以朕要亲自去。”崇祯说,“朕要亲自去和他们谈这笔大买卖!”
殿里“轰”一下炸开了。
“皇上不可!”
“万乘之躯,岂可轻涉险地?”
“流贼凶悍,万一有失……”
崇祯抬手,压下声音。
“朕不去,他们不信。”他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小事,“朕要带着高一功、高桂英一起去招安他们。朕给他活路,他给朕卖命。左金王这些人,也得亲眼看见朕,见到高迎祥的侄子、侄女,亲耳听见朕的话,才肯信。”
好嘛,高迎祥高闯王现在成了“招安好榜样了”!
他看向施凤来。
“施先生坐镇南京,毕卿管好钱粮。洪卿.......”
他看向还跪着的洪承畴。
“你去上海,整训水师,准备出征。海上的事,朕交给你。”
洪承畴猛地抬头,眼里的血丝更重了。
“皇上!臣愿领兵跟随您西征,不愿去海上!”
“海上更要紧。”崇祯声音冷下来,“大明的活路在海上,征倭不急,但是大员岛......得登上去!拿下了大员岛,再拿下琉球国,从上海南下会安、施耐、归仁的海路才能稳。”
洪承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最后重重行了一礼: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......
南阳盆地的风很硬。
已经是农历九月,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候,可天阴着,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地里早没了庄稼,只剩枯黄的麦茬,一根根戳着,像插在地上的香。
营地里升起的烟是直的。几十处火堆,烧的都是湿柴,冒着黑烟,被风吹得斜斜的。
火堆旁挤满了人。
锅里煮着东西。说是粥,稠得能立住筷子。可那不是米,是捣碎的树皮,混着些叫不上名的草根,再撒一把观音土。煮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灰绿色的泡。
没人说话。
只听见吞咽的声音,呼噜呼噜的,像牲口在食槽里拱。
一个半大孩子捧着豁口的碗,喝得急,呛着了,咳得满脸通红。旁边妇人给他拍背,手是黑的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
“慢点……”妇人嗓子哑了。
孩子咳完了,又埋头去喝。碗底刮得干干净净,还伸出舌头去舔。
舔完了,他抬头看妇人。
“娘,还饿。”
妇人没说话,别过脸去。
远处传来几声喝骂,接着是厮打声。很快又停了。没人去看。都知道是为了什么——半个窝头,一把草籽,或者只是一口干净些的水。
看多了,心就木了。
左革五营,说是五营,其实早就没了营寨的样。十几万人,裹着妇孺老弱,像摊开的一大块烂泥。从武关冲出来时还有股劲,进了这南阳盆地,被几路官军远远围着,那股劲就泄了。
泄了,就只剩饿了。
......
中军帐设在个破败的土地庙里。
庙顶漏了好几处,用破席子胡乱盖着。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火堆忽明忽暗。
五个人围着火坐着。
左金王贺锦坐在正中的破蒲团上,手里攥着块粗饼,掰碎了,一点点往嘴里送。他嚼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几十下,像是要把那点粮食的力气全嚼出来。
革里眼贺一龙手里攥着刀,刀尖插在地上。
“等,等,等!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,“等死吗?”
没人应他。
“粮食还能撑几天?五天?七天?”贺一龙独眼扫过众人,“等官军合围了,等锅里的树皮都吃光了,咱们就得吃人!先从老弱吃起,吃到后面,你吃我,我吃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