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回回马守应抬起头。
他是个回回,高鼻深目,裹着白布头巾。头巾脏了,泛着黄。
“那你说咋办?”马守应声音平,“冲出去?往哪冲?南边是侯世禄,一万兵堵在襄阳。东边是陈永福,八千兵守着南阳城。西边是山,没粮,进去就是死。北边……贺人龙那狗日的跟在屁股后头,就等着咱们回头呢。”
“那就向南!集中精锐,拼他个鱼死网破!”贺一龙猛地拔起刀,“老子带老营冲头阵!杀进襄阳,抢粮,抢钱,抢女人!总比在这儿烂死强!”
“然后呢?”马守应问,“老营冲出去了,后面这十多万老弱妇孺怎么办?留给官军杀?贺一龙,咱们当初为啥造反?不就是活不下去了,抱团求条活路?你现在要把他们扔了?”
“不扔,大家一起死!”贺一龙吼。
“够了。”
左金王贺锦开口了。
他把最后一点饼渣倒进嘴里,拍了拍手。声音不高,但另外四人都看了过来。
贺锦年纪最长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。早年也是边军小旗,活不下去了才带着乡亲们闹。十几年下来,身边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,就他还在。不是最能打,但大伙服他。
“吵能吵出粮来?”贺锦看着火堆,“老马说得对,向南冲,是能冲出去几个。可冲出去了,咱们还是流寇,还是贼。今天抢这里,明天抢那里,抢到哪天是个头?官军越剿越多,咱们的人越打越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高迎祥,当初比咱们还惨。被官军追着打,只剩几千人逃到河套。现在呢?人家在河套放马,种地,朝廷还给封号。他侄女在宫里当娘娘,侄子当着将军。”
贺一龙呸了一口。
“那是他跪得快!”
“跪?”贺锦看他,“你要有跪的出路,你跪不跪?”
贺一龙不说话了,独眼里火光跳着。
一直没吭声的改世王刘希尧、乱世王蔺养成互相看了一眼。他们俩是后起的,人马不如前三家多,向来是看风向说话。
蔺养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贺大哥,你啥意思?真……真要和朝廷谈?”
“谈个屁!”贺一龙又炸了,“这大明朝十年九灾的,自己都快过不去了,还拿什么招安咱?”
“可高迎祥……”刘希尧小声说。
“那是他运道好,”贺一龙吼道,“拿下了河套!咱们现在算什么?十几万张嘴等着喂,朝廷有那么多粮给咱们?就算给,把咱们骗散了,一个个宰了,你找谁哭去?”
庙里又静下来。
只有火堆噼啪响着,风从破席子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。
许久,贺锦叹了口气。
“老贺说的,也在理。”他说,“可老马说的,也在理。冲是死,不冲……也是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庙外灰沉沉的天。
“咱们现在,是前有狼,后有虎,头上还悬着把刀。这把刀,就是饿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探子连滚爬爬冲进来,浑身是土。
“掌盘子的!官军……官军来人了!”
几人霍地站起。
“哪路的?多少人?”贺锦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不、不是来打的!”探子喘着粗气,“就几百骑,打着旗……说是周王,周王千岁!”
庙里五个人,互相看了一眼。
......
风更紧了,卷着地上的黄土,漫天飞扬。
贺锦带着贺一龙、马守应出了土地庙,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马贼。这些兵还算有精神,手里攥着刀枪,眼睛盯着远处。
阵前是片开阔地。
几十骑静静地立在那里,马匹喷着白气。当先一匹青骢马上,坐着个穿靛蓝道袍的中年人。袍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起了毛边。脸上有倦色,眼窝深陷,但腰板挺得直。
是周王朱恭枵。
贺锦在陕西见过他。那年大旱,周王在延安开仓放粮,设了十几个粥棚。贺锦带着乡亲去领粥,远远看过一眼。那时周王站在粥棚前,亲自给灾民盛粥,袍子下摆沾满了泥。
没想到,再见是在这儿。
“这位首领,别来无恙。”周王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路上喝了太多风。
贺锦抱了抱拳,没下马。
“千岁爷不在开封享福,跑这兵凶战危的地方做甚?”
“来送句话。”周王说,语气很平,“也送点粮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身后护卫掀开一辆大车的油布。麻袋堆得老高,割开一口子,白花花的大米淌出来,在灰黄的土地上格外扎眼。
阵后传来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是那些跟出来看热闹的流民。他们盯着那白米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有人往前挤,被老营兵用枪杆子拦回去。
贺一龙喉结动了动,独眼里闪过凶光。
“就这点?”他声音粗得很,“哄娃呢?”
“这是订金,皇上有一笔大买卖要和你们做。”周王不看他,只看着贺锦,“后头还有。五十万石,从苏州走漕运,已经在路上了。怎么样?这买卖想不想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