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边的军报是午时送到的。
王承恩捧着那卷加急文书,小跑进文华殿时,步子有些乱。
殿里已经站了七个人。
次辅施凤来站在最前头,老脸绷得紧。左都御史、群辅孙承宗在他左手边,花白胡子微微颤。兵部侍郎、征倭督师洪承畴在右手,腰杆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后头是兵部侍郎李邦华,户部尚书毕自严。再往后,是河漕总理张之极和南京讲习所总办徐承业。
崇祯则坐在御案后头。
他刚从苏州回来三天,脸上还带着倦。身上是玄色常服,上面没绣龙,只襟口滚了道金边。手里端着他的黄花梨保温杯,热气往上冒,熏着他下巴。
“念。”崇祯说。
王承恩展开文书,嗓子有点哑。
“河南总兵陈永福、陕西总兵贺人龙联名急奏:流贼左金王、革里眼、老回回、改世王、乱世王等五股,聚于商洛山中已逾三月。九月初八,贼破武关,涌入湖广。贺人龙部尾随监视,未敢接战。贼分两路,一趋南阳,一趋襄阳。沿途饥民附之,数日间已聚十数万众……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崇祯把茶盏放下了,盏底碰着紫檀桌面,轻轻一声响。
“贺人龙没打?”他问。
“奏报上说,贼势大,贺总兵所部仅五千,恐寡不敌众,故尾随监视,待大军合围。”王承恩低头。
“陈永福呢?”
“陈总兵已率河南兵八千进驻南阳,据城固守。湖广总兵侯世禄率兵一万进驻襄阳,秦良玉将军五千川兵出夔门,正向郧阳移动。”
崇祯点点头,手指在案上敲了敲。
敲了几下,停了。
“暂时围上了?”他问。
众人不语。
这是明摆着的局——左革五营出武关入湖广,贺人龙在后盯着,陈永福在南阳堵着,侯世禄在襄阳守着,秦良玉往郧阳赶着。十几万流贼或武装流民,被四路兵马马虎虎围在豫西南、鄂西北那片山地。不过靠两万八千官军要剿了这十几万人也不容易,真要大打,还得从宣大、蓟辽两处前线抽调精兵,或者从南京、北京派出御前亲兵。
“粮呢?”崇祯又问。
毕自严上前一步,额头有汗:“回皇上,陕西藩库……空了。周王殿下那边,王庄的粮仓也见底了。河南藩库还有十几万石,但……陈总兵要守城,不敢动。”
崇祯抬眼扫过底下几个人。
“都说说吧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是打,是围,还是抚?”
洪承畴先开口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,袍子下摆晃了晃。
“皇上,臣请旨,领御前兵万余去和四路大军合围,把流贼锁死在南阳盆地。贼无粮,必溃。溃则追杀,不留遗种。”
话说得硬,像铁锤砸钉子。
崇祯看着他:“贺人龙五千,陈永福八千,侯世禄一万,秦良玉五千,再加驻南京的御前兵李长根部一万——加起来不到四万,围十万,围得住?”
“围得住。”洪承畴脸色不变,“流贼虽众,实为乌合。携妇挈雏,日行不过三十里。我军据城守险,以精骑游击,断其粮道。不出半月,贼必内乱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洪承畴顿了顿,“贼饿极了,会吃人。吃完死人,吃活人。等他们自相残杀得差不多了,我军再进剿,可收全功。”
殿里更静了。
施凤来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孙承宗闭着眼,手里捻着朝珠。李邦华盯着地面,像要看穿砖缝。
“洪卿。”崇祯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那可是......大明子民啊!”
“子民?”洪承畴忽然抬头,眼里有血丝,“皇上,臣在陕西见过饥民。那些饥民,饿极了,连自己的孩子都吃。他们一旦聚集起来,成了流寇,那就是蝗虫,就是瘟鬼.......”
他声音嘶哑起来。
“陕西、河南,救了多少年?周王、唐王千方百计筹粮,臣在湖广时候,也筹了无数米粮运去陕西、河南。可灾民越救越多......为什么?”
他眼睛扫过毕自严,扫过孙承宗,最后盯回崇祯。
“因为老天不让活。今年六月下霜,七月下雪!皇上,您知道吗,好好的稻子、麦子全烂在地里,今年秋天好多地方又要颗粒无收。这不是天灾,是天罚!是天要收人!”
洪承畴跪下了,额头抵着金砖。
“皇上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现在围死这十几万人,让他们饿死在山里,能救湖广百万生灵!等他们流到襄阳、武昌,那就是百万、千万的人命填进去!臣请皇上,下决心!”
话说完,殿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气声。
崇祯坐着,没动。
他看着洪承畴,看了很久。他不是第一次听洪承畴这么说了......上一次,洪承畴是对的!当时,招安是一个昏招。因为大明根本就没有招安那些流寇的资源。
当然,当时,也没人想到这贼老天的灾会闹那么大,千年不遇的各种灾害年年都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