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秋日的南京。天阴着,云压得低,要下雪的样子。
“洪卿说的,朕懂。”崇祯开口,背对着众人,“建奴在辽东,杀‘无谷人’,也是这个理。人太多,粮太少,养不活,就杀。杀了一些,剩下的就能活。简单,有效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孙承宗身上。
“孙先生,你说呢?”
孙承宗睁开眼,叹口气。
“亨九(洪承畴字)所言,是实在话。老臣……也说不出更好的法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,坐视十几万人饿死,史笔如铁。后世读史,不会说天灾,不会说无奈,只会说,崇祯八年,皇上坐视十几万饥民饿死。”
“朕不怕背骂名。”崇祯说。
“可军心会散。”李邦华忽然插话,他抬起头,眼窝深陷,“御前军将士,多是陕西人。他们的父老乡亲,说不定就在那十几万人里......这兵,还带得动吗?”
洪承畴冷笑:“怎么带不动?兵法如山......况且,御前亲军可是满粮满饷的。”
“洪亨九,你不仁不义!”李邦华声音高了。
“仁义!”洪承畴吼回去,“他们已经反了!你跟他们讲仁义,讲良心,等他们破了襄阳,屠了南阳,你看他们还跟你讲不讲仁义!”
两人对视着,眼都红了。
崇祯摆摆手。
“别吵了。”他说,“洪卿的道理,朕明白。乱世用重典,沉疴下猛药。可是......”
他走回御案后,坐下,手指在案上划了条线。
“朕这些年,想尽一切办法,攒下的那点家底,可不是用来逼死自己子民的。”
众人一愣。
崇祯从案上抽出本册子,蓝皮,没题字。他翻开,里头是密麻麻的字。
“这是苏州弄来的。钱谦益、徐胤明、王瑞徵、沈继杰四家,献粮六十万石......还没算上其他士绅补税补上来的!”他合上册子,“粮食,已经走漕运往南京运了。至于银子,那就更不愁了。”
他抬眼,看着众人。
“朕现在,不缺银子,就缺粮。可银子能买粮,能买路,能买命。”
孙承宗眉头皱起:“皇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招安。”崇祯吐出两个字。
洪承畴摇摇头:“皇上!流贼不可信!”
“高迎祥就挺可信啊!他现在在河套,过得不错。”崇祯打断他,“他侄女在朕宫里,封了英妃。他侄子高一功,是御前亲军的副将。他手底下那几十万人,在河套种地、放牧,去年还给朕进贡了上千匹好马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洪承畴。
“高迎祥能招安,左金王为什么不能?”
“那是因为朝廷的宣大精兵压着!”洪承畴急道,“他敢反?”
“对,打不过。”崇祯点头,“所以朕现在,也要让左金王他们知道,打不过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御阶边。
“但光知道打不过,不够。还得给他们一条活路。一条……往西走的活路。”
殿里静了静。
张之极忍不住开口:“皇上,西边是青海、是西域。那边……”
“那边有蒙古人,有回人,有叶尔羌汗国。”崇祯接过话,“可也有草场,有绿洲,有能活人......能让他们当高迎祥第二的地!”
他看着众人,一字一句。
“左金王、革里眼这些人,不是天生的反贼。是没活路了,才反的。陕西的王庄粮仓空了,河南的王庄粮仓也空了,周王、唐王把家底掏干净了,还是不够。为什么?”
他伸手,指了指天。
“因为老天不给活路。今年六月下霜,七月下雪,陕西、河南,饿死人,是免不了的。”
他声音低下来,可更沉。
“朕知道,西北、中原,饿死人,是免不了的。老天不给活路,朕能怎么办?”
他扫过众人,目光定在洪承畴脸上。
“可谁饿死了,谁还活着,这里有讲究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谁能聚起来,拿起刀,变成‘乞活军’,朕就让谁活。谁做安安饿殍,躺在地上等死......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涩。
“朕就只能……对不起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