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思园正厅里,香烧得有些浓了。
御香是宫里带来的,龙涎香混着沉水,本该是庄重气派。可这香气飘在厅堂里,总压不住那股子味儿——不是血腥,是恐惧。是几十个人屏着呼吸,脊背冒冷汗,渗进绸缎衣裳里的那种味道。
崇祯坐在上首,没穿龙袍。
一身靛青常服,袖口绣着暗云纹。他端着茶盏,盖子轻轻刮着盏沿,刮出细碎的声响。
那声响在死静的厅里,格外清楚。
下头跪着一片人。
钱谦益跪在最前头,身子伏得低低的。他后头是徐胤明、王瑞徵、沈继杰,再往后,是苏州府有头脸的士绅,数下来有四五十人。都穿着礼服,衣袍鲜亮,可一个个跪在那儿,像庙里泥塑的菩萨。
不,菩萨不会发抖。
有人膝盖在打颤,绸裤磨着青砖地,发出窸窸窣窣的响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崇祯开口,声音不高。
众人如蒙大赦,可起身时腿脚都不利索。徐胤明起身急了,晃了一下,旁边王瑞徵伸手扶住。两人眼神一碰,又飞快错开。
“赐座。”
王承恩一挥手,几个小太监搬来凳子。是普通的榆木凳子,没铺锦垫。众人谢了恩,挨着凳子边沿坐了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皇上。”徐胤明又站了起来,从袖中取出两本奏疏,双手捧着,往前走了两步,跪下,“臣等……草拟了两道奏疏,请皇上御览。”
王承恩接过来,呈到御案上。
崇祯没看,只问:“写的什么?”
徐胤明喉结动了动,声音发干:“一道是《请清江南田土、户口疏》。臣等思忖,江南隐匿户口、田土之事,由来已久。长此以往,国课不继,民无所依。臣等愿为天下先,恳请朝廷彻查江南各府县田地、户口,重新造册。历年积欠,臣等愿照实补缴,分文不少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。
“另一道是《请释奴拓殖民南洋疏》。江南人稠地狭,奴仆蓄积,实非善政。臣等以为,与其强留为奴,不如开豁为良,送往南洋拓殖。既全主仆之情,又解生民之困。臣等愿捐资造船,备齐粮种农具,助朝廷行此善政。”
说完,他把头磕在地上。
厅里更静了。
只有外头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。
崇祯还是没看奏疏,只问:“这是你们四家的意思,还是江南士绅共议?”
钱谦益赶紧起身,跪倒:“回皇上,是臣等四家……及在座诸位同仁,共议而成。江南士绅,皆愿效法。”
“好。”
崇祯终于拿起一道奏疏,翻开看了看。纸是上好的宣纸,字是小楷,工工整整。他看了几行,又放下。
“还有事?”
王瑞徵颤巍巍站起,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,还有一卷礼单。
“臣等……另有薄礼,敬献皇上。”
他翻开册子,念道:“臣徐胤明,有女徐氏,年十六,粗通文墨,略知礼数,愿献入宫中,侍奉巾栉。臣王瑞徵,有女王氏,年十五……臣沈继杰,有女沈氏,年十七……”
一个个名字念过去。
念完了,他又展开礼单:“三家各备妆奁,计有:赤金头面三副,珍珠三斛,苏绣锦缎二百匹,檀木家具全套……另有粳米十万石,麦五万石,已装船发往通州仓,充作军储。”
他把礼单高举过顶。
王承恩接了,放在御案上。
崇祯看着那礼单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声很亲切。
“难为你们,想得周到。”
他摆摆手,王承恩收了礼单。
“女子,先送入南京紫禁城,让女官好生教导规矩。至于粮食……”崇祯顿了顿,“朕替北地的饥民,谢过了。”
众人忙说不敢。
沈继杰这时也起身,捧上一本厚厚的名册。
“皇上,臣等各家子弟,闻苏州讲习所开科取士,皆踊跃愿往。计有四家子弟,及姻亲子侄,共一千五百二十七人,已具名在册,听候朝廷遴选。”
崇祯这次接了名册,翻了翻。
名字密密麻麻,有的才十三四岁,有的已三十出头。
“好。”他合上册子,“讲习所正要扩招。既然有心向学,朕准了。下月开考,择优录取。”
“谢皇上隆恩!”
众人又要跪,崇祯摆摆手。
“都坐。”
等众人重新坐下,他才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沈继祖、徐胤锡、王时敏三人,”崇祯放下茶盏,声音平了下来,“你们可知,如何处置了?”
厅里空气一凝。
徐胤明脸色白了,手在袖子里攥成拳。王瑞徵闭上了眼。沈继杰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臣等……不知。”钱谦益替众人答了。
崇祯看着他们,慢慢说:
“沈继祖,在诏狱中惶恐畏罪,前日夜里,自缢身亡。”
沈继杰身子晃了晃,心里头则长出口气——死得好,死得体面!
“尸身,朕已命人发还你沈家。不过……”崇祯顿了顿,“不许归葬祖坟。找个僻静处埋了便是。”
“臣……谢皇上恩典。”沈继杰声音发颤。
“徐胤锡、王时敏二人,”崇祯继续道,“削籍为民。携本房妻小,流放金门卫,永不许归。”
徐胤明和王瑞徵同时跪倒:“皇上开恩……”
“开恩?”崇祯笑了,“行刺国丈,勾结白莲教,按律当凌迟,诛三族。朕只流放他们本房,还不算开恩?”
两人哑口无言,只能磕头。
“流放一应费用——船只、粮秣、安家银,由你们徐、王、沈三家公中承担。”崇祯补了一句,“可能办到?”
“能……能办到。”三人伏在地上,声音发闷。
“那就好。”
崇祯示意他们起来,又喝了口茶。
“朕知道,你们心里不痛快。”他笑盈盈开口道,“家里死了人,流放了人,还得割肉放血,献女献粮。搁谁身上,都痛快不了。”
四人忙说不敢。
“不敢?”崇祯笑了,“不敢也得敢。江南的天,变了。从今往后,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田地想占就占,税粮想欠就欠,奴仆想养就养。”
他看着四人,目光扫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