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读史,知道一个道理。天下治乱,在民心向背。民心何系?在有其田,得其食,安其居,乐其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是士绅,读书明理。上承皇恩,下抚黎庶,这是本分。可这些年,你们做了什么?兼并土地,蓄养奴仆,坐食民脂。这不是士绅,这是蠹虫。”
话说得重。
徐胤明额上冒汗,钱谦益脸色发白。
“不过,”崇祯话锋一转,“朕也给你们指条明路。”
他朝王承恩点点头。王承恩捧来几本册子,蓝皮,手抄的,墨迹很新,字儿很娟秀。
“这是朕让人抄的《经世均平论》,你们拿回去,仔细读读。”
四人双手接过,捧在怀里。
“朕今天,说三句话。你们记着,也传于江南子弟。”
崇祯站起身,踱了两步。
窗外日光斜照,在他靛青袍子上投下长长的影。
“第一句,代天工以开物,立兆民之基。”
他转身,看着四人。
“士农工商,都是国本。你们有家财,有学识,该学学范蠡、白圭。通四海之货,殖万家之产。别总盯着那几百亩田,跟小民争利。南洋沃土万里,工商百业待兴,那才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地方。”
“第二句,秉天命以正德,承大道之统。”
崇祯走回案后,手指在案上敲了敲。
“德,不是空谈性理。是守法,是纳税,是济困,是助学。朕在江南设讲习所,你们送子弟来,这很好。但要学实务,学新学,学怎么为官牧民,怎么经商殖货。将来出仕,要做清官;经商,要做义商。”
“第三句,应天心以固本,安兆民之生。”
崇祯的声音沉了些。
“天心是什么?是民心。你们效忠朝廷,守法经营,庇护一方。让佃户吃饱穿暖,工匠拿到工钱,行商得其便利,没田没地的人有条活路——下南洋,就是活路。这样,民心才安,朝廷才安,你们自家的富贵,也才能长保。”
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四个人捧着那本《经世均平论》,像捧着滚烫的山芋。话是听懂了,可里头的意思,太深,也太重。
“能做到这三点,”崇祯放下茶盏,“就是朕的忠臣,大明的栋梁。自身富贵可保,子孙前程可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。
“要是阳奉阴违,表面顺从,暗地里使绊子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可沈继祖的名字,像鬼魂一样飘在厅里。
“记住,江南的天,变了。”崇祯最后说,“顺之者昌。”
......
同一时刻,两千里外。
商洛山深处,有座龙王庙。庙早就荒了,瓦掉了一半,神像歪在供台上,半边脸塌了,露出里头的泥坯。
殿里生着几堆火。
火不大,噼噼啪啪烧着湿柴,冒着浓烟。火上架着几口破锅,锅里煮着东西,黑乎乎的,咕嘟咕嘟响。
左金王蹲在火边,伸手烤火。
他四十来岁,脸上满是冻疮,结了痂,又裂开,渗着血丝。手也裂了,一道道口子。他原是驿卒,吃官家饭的。可上面发下来的驿银太少,驿田又被这贼老天搞废了,饭都吃不少,就进了山。
革里眼坐在他对面。
这人只有一只眼,另一只眼是瞎的,蒙着块黑布。他原是边军,在辽东跟建奴打过,负伤后拿了抚恤回乡。可那点抚恤哪禁得住他大手大脚的花?买了些土地,又年年干旱,种不出什么。
老回人在磨刀。
他是回人,本名叫马守应,贩马的。手底下一群弟兄本在陕西各处游荡,可这几年,哪儿还有买卖可以做?想去投高迎祥,可是高迎祥自从得了蒙古大福晋后就信了佛教......跟真主不是一家人啊!
改世王和乱世王蹲在门口。
两人都是饥民头子,一个叫许可变,一个叫蔺养成。都瘦,颧骨高高凸起,眼睛深陷下去,像两个窟窿。
“陈奇瑜的兵,到商州了,听说要剿我们。”
左金王开口,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“怕个鸟。”
革里眼啐了一口,唾沫吐在火里,滋啦一声。
“饿死是死,砍头也是死。死前能吃饱一顿,值了。”
“吃饱?”
老回人停了磨刀,抬头,独眼里闪着光。
“吃什么?树皮?观音土?还是人肉?”
没人接话。
锅里煮的就是树皮混观音土,黑乎乎一锅,看着像粪。
“可惜高迎祥被招安了。”改世王在门口说,声音低低的,“在河套,搂着蒙古娘们,当河套王,还当了皇亲国戚,不管咱们了。”
“高王这两年,收了几十万灾民。”乱世王补了一句,“实在收不下了。而且今年天冷,河套怕也不好过。”
殿里又静了。
只听见火噼啪,锅咕嘟,刀在石头上磨。
“周王是个好人。”左金王忽然说。
“是好人。”革里眼点头,“从开封过来赈灾,绞尽脑汁支撑了几年,可这贼老天实在不给活路......”
“周王实在没粮了,咱们也吃过他的饭。”老回人把刀举起来,对着火看了看刃,“不难为他了。”
“那就去南边。”左金王站起来,跺跺脚,踩掉鞋上的泥,“那边的灾比较轻,还有粮。”
“对,去南边!”革里眼也站起来,独眼里冒出凶光,“抢他娘的!”
“抢!”改世王和乱世王一起吼。
老回人不吭声,把刀插回鞘里,也站起来。
五个人,四双半眼睛,在火光里对望。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左金王伸出手,手心向上。
革里眼把手搭上去。老回人搭上去。改世王,乱世王,都搭上去。
五只手,叠在一起。都黑,都裂,都瘦得只剩骨头。
“不求同生。”左金王说。
“但求饱饭。”五个人一起说。
声音不高,沉沉的,在破庙里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