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九月初。
苏州城外三十里,邓尉山。
天气冷得不正常。才九月,呵气已能成雾。山脚下那处别业,黑瓦白墙,平日里是赏梅的好去处,今夜却透着肃杀。
七八个劲装家丁散在院墙四周,手按刀柄,目光扫着山道。墙内,后院密室,门窗紧闭。
屋里烧着三盆炭,火红红的,可坐着的四个人,还是觉得冷。
那是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徐胤明坐在上首,万历四十四年进士,做过杭州知府,如今致仕在家。他穿着酱色缎面直裰,五十出头,头发已白了一半。右手食指在黄花梨桌面上轻轻敲着,敲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响,像夜里的更梆。
对面是王瑞徵,王时敏的三叔。万历四十七年举人,在福建做过两任知县,不善逢迎,早早辞了官。他枯瘦的手捻着一串鸡血檀木佛珠,珠子滚了三十年,磨出了包浆。
下首是沈继杰,天启二年的进士,曾在工部观政。天启五年,魏忠贤的干儿子崔呈秀要提他做郎中,条件是得去魏祠磕个头。他当天下值就写了辞呈。
还有个青衫老者,坐在徐胤明左手边。瘦高个,面皮焦黄,留三绺长须,手里拄着根紫竹杖。这是顾宪成的族侄顾大钧,字伯达,万历三十八年举人,在南京国子监当过博士。也曾是江南东林的名士,天启六年阉党拆东林书院,还要抓他,他避祸苏州,做了徐家的西席。
四个人,都没说话。
“静思园还是没消息?”王瑞徵终于开口。
徐胤明摇头:“一点消息都没有......也不知道万岁爷会怎么处置那三位?”
那三位就是沈继祖、徐胤锡、王时敏......崇祯依旧扣着这三位,不杀、不放、不判。真是急死人啊!倒不是徐、王、沈三家的当家人担心他们的死活,而是刺杀国丈......这是谋逆啊!
“钱牧斋……”沈继杰咬牙,眼角疤抽了抽,“钱牧斋昨儿递了个条子,说,说我堂弟已经招了,勾结白莲教......”
“白莲教......”
“这都哪儿跟哪儿啊?”
徐家、王家的当家人都是一脸惶恐。
沈继杰惨笑,眼泪突然就下来了:“这是要赶尽杀绝啊......我沈家四百八十九口,上至八十岁老祖母,下至才满月的曾孙......要满门抄斩啊!”
他想起天启五年时......他本来可以投魏忠贤当阉党的!怎么就一时糊涂了呢?现在就算是想跪舔魏忠贤,那都没有门路了.......
“诛九族不至于。”王瑞徵捻着佛珠,捻得飞快,“万万不至于......阿弥陀佛,无量天尊,上帝保佑......”
“不诛族?”沈继杰红着眼,“男的充军,女的发教坊司?”
屋里又静了。
只有炭火噼啪响。
徐胤明的手指还在敲桌面,敲了四五十下,停了。他抬眼看着顾大钧:“先生,您主意多,您给说说,这分家也分了,田也登记了,奴也放了……皇上怎么还不松口?”
上了年纪的顾大钧一直闭着眼,像在打盹。这时才睁开,眼里没什么神,昏昏的。他拿起紫竹杖,轻轻顿地。
“笃。”
一声轻响。
“你们啊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还是没看明白。”
三人看向他。
“皇上真要赶尽杀绝,”顾大钧慢慢说,“钱牧斋出卖你们那天,锦衣卫就该围了你们三家。”
“那皇上是什么意思?”王瑞徵问。
顾大钧笑了,笑得像只老狐狸,可眼里没半点笑意。
“皇上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们,”顾大钧顿了顿,“好好表现!”
三人一愣。
“皇上的心思,压根不在杀你们。”顾大钧走回座位,坐下,“杀你们,容易。一道圣旨,魏忠贤带人动手,半天功夫,三家鸡犬不留。可杀了之后呢?”
他看向徐胤明:“徐家,在江南有多少田?”
徐胤明喉结动了动:“四十八万……七千六百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