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家?”
王瑞徵捻佛珠的手停了:“三十九万……两千亩。”
“沈家?”
沈继杰低头:“三十九万……六千八百亩。”
“加起来,”顾大钧慢慢说,“一百二十七万六千四百亩。这是江南沃土,一年两熟,一亩产米几石。皇上杀了你们,这些田是谁的?是皇上的吗?不是。是那些佃户的?更不是。是常延嗣的?是那些讲习所学生的?都不是。”
他顿了顿:“是下一拨士绅的。杀了你们,会有张胤明、李瑞徵、赵继杰冒出来,接着占,接着瞒。皇上杀得完吗?”
三人沉默了。
“还有奴仆。”顾大钧继续说,“你们三家,在册的奴仆,加起来多少?”
徐胤明声音发干:“四万四千三百……五十六人。”
“四万多人。”顾大钧点头,“皇上杀了你们,这些人放不放?不放,还是奴。放了,他们去哪?吃什么?住哪?西北、中原的流民还没摆平,江南又多出四万多流民,皇上自讨苦吃吗?”
“还有船。”他紫竹杖又点海图,“你们三家,有多少海船?两千料的,一千料的,小舢板,加起来近百条。皇上杀了你们,这些船谁去管?是常延嗣会管,还是那些讲习所的学生会管?”
他看向三人,目光像针。
“皇上要的,不是你们的命。是田,是人,是船。是能种出粮食的田,是能出海垦荒的人,是能运粮运银的船。”
沈继杰眼睛红了:“可我们……我们已经分家了,田也登记了,奴也放了……”
“不够。”顾大钧打断他,“你们那是应付。分家?分给儿子、侄子、外甥,肉烂在锅里,还是你们三家的。登记田亩?放奴?放了又如何?他们要吃饭,还不是一样受你们三家掌控?一样是你们的牛马!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王瑞徵声音发颤。
顾大钧重新坐直,紫竹杖搁在膝上。
“投。”
“投?”沈继杰一脸懊悔,“怎么投?钱牧斋已经投了,把咱们卖干净了!现在再去跪,晚了吧?”
“不晚。”顾大钧摇头,“钱牧斋投,是卖苏州的士绅。咱们投,可以卖江南。”
三人愣了。
“江南?”徐胤明皱眉。
“对,江南。”顾大钧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,“苏州、松江、常州、镇江、嘉兴、湖州……凡你们三家有田、有铺、有门生、有故旧的地方,全部写信,让他们带头清田。不光清,还要交税——就按张江陵的一条鞭法,该交多少交多少,一文不少。你们当表率,下面的中小地主敢不清?敢不交?
皇上,真正需要的是走狗,是能帮他从江南狠狠刮地皮的走狗!”
王瑞徵手里的佛珠停了。
“释奴,”顾大钧继续,“不光放,还要负责安顿。年老的,没处去的,还要分点土地给他们,让他们有田种,有饭吃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是收买人心。让江南的百姓念你们的好,也念皇上的好。民心有了,皇上动你们,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沈继杰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还有讲习所,”顾大钧又说,“得送子弟去。不是三五个,是三百、五百、一千!苏州子弟最会读书,最会考试,让他们去考,去占位置。等他们进了讲习所,学出来,就是皇上的人。让他们去江北、去湖广、去陕西,替皇上清田、查户、催粮。”
他看向三人,目光锐利:“打不过,就加入。咱们的人当了皇上的鹰犬,去咬别人,皇上还会咬咱们吗?”
徐胤明眼睛亮了。
“还有船。”顾大钧紫竹杖点向海图,“组织船队,大船队。你们三家,凑五十条两千料大船,一百条千料船,再招募水手、工匠、农夫,去大员、去吕宋、去爪哇。让涉案那三人的本房子弟带队——沈继祖那一房,徐胤锡那一房,王时敏那一房,全去。”
“一来,这是自我流放,向皇上表忠心。二来,是分散风险。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,你们三家,有人在江南,有人在海外,皇上就是想动手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王瑞徵手里的佛珠又捻起来了,捻得飞快。
“最后,”顾大钧压低声音,“在朝中,要造势。京里、南京,你们的门生故旧,全部动起来。奏章不能停,要拼命上——陕西大旱,河南蝗灾,湖广饥荒,流民十万,山贼蜂起。”
他盯着三人:“把这些消息,往大了说,往急了报。皇上的心思,现在全在江南。可江南再重要,重得过中原?只要把皇上的心思从江南引开,引到北边去——他还能在苏州住多久?他走了,苏州,江南,还不是咱们说了算?”
沈继杰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还有一招。”顾大钧身子前倾,“三家各选一个嫡女,要容貌、才情、品性都拔尖的,备厚嫁妆,送进宫去。不求后妃,只求皇上收下,给个名分。这是赔罪,也是表忠。”
他说完了。
屋里依旧一片寂静,但是这气氛,明显松快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