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锦没坐,先扫了眼四周。
空荡荡的,除了周王,一个人没有。远处,左革五营的大营在左边,官军的营寨在右边,都隔着三里地。这地方,谁也埋伏不了兵。
他这才坐下。
贺一龙、马守应、许可变、蔺养成依次坐了。朱存栏按着刀,站在周王身后三步。
周王提起铁壶,给五个粗陶碗里倒上热水。不是茶,就是白水,还飘着点草沫子。
“天冷,喝口热的暖暖。”他说。
贺锦双手接过碗,没喝。
贺一龙不接,独眼盯着周王。
马守应接过,道了声“谢”。
许可变、蔺养成忙不迭接了,碗捧在手里,哈着气。
周王自己端起一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这才看向贺锦。
“贺首领,粮可还够?”
贺锦点头。
“谢千岁爷。兄弟们……能吃上顿饱饭了。”
周王摆摆手。
“是皇上惦记着你们。五十万石粮,从江南起运,已经在路上了。第一批十万石,十天后就到。”
贺锦心头一震。
十天?
“皇上……”他喉咙发干,“真要来?”
“来。”周王说,“带着高一功、高娘娘,带着十万石粮,亲自来见你们。”
马守应手一抖,碗里的水洒出来些。
贺一龙独眼眯起。
“皇上……不怕咱们?”
周王笑了。
“怕什么?你们是大明的子民,是被逼得没了活路,才反的。皇上说,他不是来剿贼的,是来接子民回家的。”
回家。
两个字,沉甸甸的。
贺锦鼻子一酸,忙低下头。
许可变颤声问。
“千岁爷,皇上真给咱们……官做?”
“给。”周王说,“高迎祥现在是河套宣慰使兼总兵,正二品。你们要是能往西打,打下一片地,也给你们封官。世袭罔替,永镇西陲。”
蔺养成眼睛亮了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要是打不下呢?”
“打不下,退回来,嘉峪关以内,有你们一块地。”周王顿了顿,“皇上说了,只要你们接受招安,就是大明的兵。大明的兵,朝廷养着。”
贺锦抬起头。
“千岁爷,我们……信您。可朝廷……”
“所以皇上亲自来。”周王打断他,“皇上来了,你们当面问,当面谈。有什么条件,有什么顾虑,都说出来。能答应的,皇上当场答应。不能答应的,咱们再商量。”
他扫视五人。
“但有一条,你们得答应我。”
贺锦抱拳。
“千岁爷请说。”
“这十天,别再杀人,别再抢粮。”周王缓缓道,“让兄弟们吃饱,养足精神。等皇上来了,咱们好好说话。”
贺锦重重点头。
“千岁爷放心,贺锦……遵命。”
周王看向其他人。
贺一龙沉默片刻,也点头。
马守应、许可变、蔺养成忙不迭应下。
“好。”周王起身,“那咱们就说定了。十天后,皇上驾到,咱们在这儿见。”
五人起身,躬身行礼。
“恭送千岁爷。”
周王摆摆手,转身要走。
贺锦忽然开口。
“千岁爷留步。”
周王停步,回头。
贺锦深吸一口气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贺锦斗胆,求千岁爷一件事。”
他这一跪,其他四人都愣住了。
贺一龙瞪大独眼,马守应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,许可变和蔺养成面面相觑。
周王也怔了怔,忙上前要扶。
“贺首领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说话。”
贺锦不动,抬起头,眼眶发红。
“千岁爷,咱们这些兄弟,都是被逼得没了活路,才拿起刀子的。咱们不是天生的贼,咱们也想堂堂正正做人!”
他声音发颤。
“可咱们怕啊!怕朝廷说话不算话,怕招安是个坑,怕走到半路,一道圣旨下来,说咱们复叛,大军围剿,死无葬身之地!”
周王的手停在半空。
贺锦继续道:“可千岁爷您不一样!您在延安放粥,救过咱们的命。您今天又送粮,给咱们活路。咱们信您!”
他回头看了眼其他四人。
贺一龙咬了咬牙,也跪下了。
马守应放下碗,跟着跪下。
许可变、蔺养成对视一眼,噗通噗通都跪下了。
五个流民头子,跪成一排,跪在周王面前。
贺锦额头抵地,声音哽咽。
“求千岁爷,给咱们当大将军!哪怕是名义上的,挂个名也行!有您在,兄弟们心里就踏实!有您在,朝廷就不会半路翻脸!”
贺一龙闷声道:“千岁爷,咱们这些糙汉子,只服您!”
马守应低声道:“真主在上,求千岁爷给条活路。”
许可变、蔺养成连连磕头:“求千岁爷挂帅!求千岁爷挂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