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新税,按新丈田亩数征收。由都公所直接征收,士绅需亲至或派管家至所缴纳,不得由他人代收。”
“本月内完纳者,减免一成。逾期者,每日加征百分之一。抗纳者,田产充公。”
他念完,看向田有文。
“田有文,你自报田亩多少?”
田有文脸色发白:“一……一万一千七百亩。”
“水田旱田各多少?”
“水田八千亩,旱田三千七百亩。”
常延嗣看向老书吏。
老书吏拨算盘。算珠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水田八千亩,亩征一斗五升,计米一千二百石。旱田三千七百亩,亩征八升,计米二百九十六石。合计一千四百九十六石。折银……按之当下行市均价打三折,一石米一两二钱,计银一千七百九十五两二钱。”
他顿了顿——今年的“六月霜、七月雪”之后,苏州的米价,高得有点离谱......
“首月完纳,减一成。实需缴纳,一千六百十五两六钱八分。”
田有文身子晃了晃。
旁边有士绅低声算:“他原先只报三千二百亩,如今实征一万一千七百亩……这税额,翻了三倍不止。”
田有文咬牙,转身对管家:“回去,取银。一千六百两,要现银。”
管家匆匆去了。
常延嗣点头:“田有文,首个完纳新税,记档。减成照给。”
田有文躬身,退到一旁。
有他带头,其他几个被点过名的士绅,也陆续表态,说这就回去取银。
常延嗣不等他们离开,马上拿出最后一卷文书。
“第五条,出海。”
他展开文书,这次念得慢些。
“南洋之地,地广人稀,沃野千里。朝廷开海禁,许民出海屯垦。施耐、归仁、会安、大员等处,皆可往。”
“愿往者,每人授田。施耐、归仁、会安,每人百亩。大员,每人八十亩。皆为水田,若垦旱田,亩数加倍。”
“官府助渡海,发船票,给安家银。施耐、归仁、会安,每人五两。大员,每人四两。被释奴仆,加倍。”
“另给稻种、农具。垦熟之地,免田赋三年。设屯堡,配火器,驻御营兵一哨,以为护卫。”
“士绅可组垦殖社,率众前往,授屯长,率众一千以上,授镇守使。平民可自行报名,编入垦殖队。被释奴仆,优先。”
他念完,看向众人。
“有愿往者,可至此登记。”
他指了指南边新设的桌子。
人群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,刚才那个领了良民身帖、安家银的粗布汉子,第一个走过去。
“小人愿往。去哪都行,给地就成。”
书吏问:“姓名?原籍?家口几人?”
“赵大牛,长洲县赵家庄人。家里就我一个,光棍。”
“想往何处?”
“……大员吧。近些。”
“好。登记。”
第二个,第三个。
都是贫户,或是刚释奴的。有拖家带口的,有孤身一人的。
慢慢地,桌子前排起了队。
这时,钱家三叔公,颤巍巍走了出来。
他走到常延嗣面前,躬身。
“常都堂。”
“讲。”
“老朽……愿遣三房幼子,率家中旧仆五十户,往大员去。”
常延嗣看着他:“多少户?”
“五十户。连家带口,约二百余人。”
“可。”
“老朽还有一问。”钱三叔公抬头,“这屯长……权责如何?”
“屯长,掌屯中诸事。分田,派工,调解纠纷,维持秩序。”
钱三叔公点点头,退下了。
他这一动,其他几个大户,也开始交头接耳。
有人摇头,有人皱眉,也有人眼神闪烁,似在算计。
常延嗣不再多说。
他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。
左边,讲习所报名处,排着队,多是年轻人。
中间,释奴登记处,人最多,老老少少。
右边,出海登记处,人也渐渐多起来。
远处,那些大户们,三三两两聚着,低声说话。
日头偏西了。
常延嗣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下木台。
靴子踩在血泊边,印出一个个红脚印。
他走了几步,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夕阳照在那些排队的人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杀人,他今日杀了十七个,今后肯定还要杀!诛心,今日诛了“五条”。新的规矩,似乎立起来了。
守规矩的人,也在排队了。
身后,登记处的书吏还在喊。
“下一个......”
“姓名?原籍?”
“愿往何处?”
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夏天的蝉。
常延嗣没回头。
他走过街角,翻身上马。
亲兵跟上来。
“都堂,回行在?”
“嗯。”
马走了几步,他又勒住,回头看了眼。
那个叫钱水生的少年,扶着老父,一手拿着良民身帖,一手拿着讲习所报名的凭信,站在夕阳里。
少年也在看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常延嗣点点头,打马走了。
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响着,嘚嘚的,慢慢远了。
府衙前的广场上,人还没散。
血已经开始发黑。
那十七具尸首,已经抬走了。但血腥气,好像还缠在苏州城的空气里,散不去。
几个大户,默默离开了。
走的时候,腰弯着,头低着。
但他们的眼睛,在阴影里,闪着光。
那是另一种光。
和钱水生眼里的光,不太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