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一个。”常延嗣说。
“赵守礼,长洲县赵家宅人。万历四十年举人。鱼鳞册记,田四千亩。实有田,一万八千三百亩。隐匿,一万四千三百亩。积欠粮米四万九千八百石,折银五万九千七百六十两。”
“张广财,吴江县人……”
一个接一个,念下去。
每念一个,台下就静一分。等七八个念完,台下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那些士绅,面如死灰。
常延嗣走到台前。
“都听见了?”他问。
没人应。
“尔等所欠,是国课,是军饷,是赈灾粮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陕西的百姓在吃土,辽东的兵在挨冻。你们地窖里的米,多得发霉,宁可喂狗,也不肯拿出一粒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。
“皇上说了,积欠,要还。”
“限十五日,清缴积欠。可用现银,可用粮米,也可以田抵债。”
他看向台下士绅。
“抵债的田,按市价折算。旱田一亩抵银十两,水田一亩抵三十两。缴不清的,田产充公,入官田册,分与无地之民佃种。”
“还有。”他补充道,“凡占官田、吞军屯的,十五日内一次缴足十年的官田租赋,就可以续租。交不齐的,田产收回,一并重分。”
最后几句,像锤子砸在心上。
以田抵债?旱田十两,水田三十两?
那是要他们的命根子啊!
最先被点到名的田有文,五十多岁的人了,脸色煞白,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。他哆哆嗦嗦走上前,对着台上作揖,声音发颤:
“常、常都堂明鉴……小人……小人愿补缴积欠,一分不少,一分不少……”
常延嗣没说话,只盯着他。
田有文额头上冷汗直冒,一咬牙:“小人这就去登记,这就去……”
“下一个。”常延嗣声音冷淡。
赵守礼、张广财……那七八个被点了名的士绅,一个个面如死灰,上前表态,都说愿意补缴,愿意配合清丈,绝无二话。
常延嗣这才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去那边登记造册。十五日,本官要见到实数。”
这七八个士绅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往登记处去了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这时,一直站在人群前列的钱家三叔公,才颤巍巍往前踱了两步,对着台上拱了拱手。他动作慢,但腰板挺着,声音也稳了不少:
“常都堂,老朽钱氏秉仁,族中行三,今日斗胆,替钱氏各房说几句话。”
常延嗣看向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讲。”
钱三叔公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:
“适才听常都堂宣读罪状,老朽心内惶恐。我钱氏一族,诗礼传家,自嘉靖年间起,便已分家析产,各房自守本分,绝不敢作奸犯科。然今日朝廷整肃纲纪,老朽不敢不察——族中是否有人借我钱氏名头,行不轨之事,亦未可知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
“为表我钱氏清白,亦为响应朝廷新政,老朽在此代表钱氏各房承诺:凡我钱氏名下田产、人丁、账目,一律任凭官府彻查清丈。历年积欠,该补缴的,一分一厘都不会少。该放的奴仆,一个也不会留。”
他转过身,对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提高了声音:
“钱氏各房主事人何在?”
话音落下,人群里陆陆续续走出三四十人。有老有少,衣着体面,但神情大多紧绷,低着头走到台前,随着钱三叔公,朝台上躬身作揖。
紧接着,人群另一侧,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,也慢吞吞走了出来,正是王家的族老。他咳嗽两声,哑着嗓子道:
“王家,附议钱老。各房田亩、人丁、账册,任凭查核。积欠,照补。奴仆,照放。”
王家那边,也走出二三十人。
随后是沈家,最后是徐家。
四家人,加起来竟有一百五六十号,在台前乌泱泱站了一片。虽都躬着身子,但那股子百年世家沉淀下来的、即便低头也带着的体面与矜持,依旧隐隐透出来。
常延嗣冷眼看着他们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化整为零。
钱谦益、王时敏、沈继祖、徐胤锡,这四个在朝在野都举足轻重的家族,如今是断尾求生,急着把庞然大物拆散成几百户“清白”人家,以求自保了。
好手段。
这样一来,朝廷要对付的,就不是四头盘踞地方、根深叶茂的巨鲸,而是一大群散开的大鱼小鱼。巨鲸难撼,鱼虾……难抓。
常延嗣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,“尔等能识大体,明大义,愿主动配合朝廷新政,本官……甚是欣慰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低垂的脑袋,语气陡然转冷:
“不过,既然要分家,要配合,那就要分得干净,配合得彻底。田产,产权需交割明晰,不得有半分含糊隐匿。户籍,人口要逐一登记造册,不得藏匿一户一人。历年积欠的税赋,十五日内,需分文不差,足额上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,钉在那些士绅身上:
“至于家中奴仆、佃户、世仆……皇上有旨,废贱籍,释奴仆,此乃国策。尔等需即刻放还其良民身契,不得拖延,不得克扣,更不得阳奉阴违,明放暗留!”
“本官把话放在这里,”他抬手指向木台上那十七具无头尸身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铁,“谁敢在这桩事上耍花样,台上这些人,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士绅们头垂得更低,大气不敢出,只有一片压抑的呼吸声。
“当然,”常延嗣话锋又是一转,声音缓和了些,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,“皇上仁德,念尔等世代居此,亦非不通情理。尔等家中,想必多有身强力壮、惯于稼穑的旧仆。与其强留在此,徒生怨怼,不如……给他们,也给尔等自己,谋一条更好的出路。”
他目光投向南方,仿佛能越过千山万水:
“南洋之地,如施耐、会安、归仁等处,地广人稀,沃野千里,正缺踏实肯干的农户开垦。朝廷可助其渡海,发给农具、稻种、口粮,助其安家立业。对尔等而言,既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,也为他们寻了活路,更算是响应朝廷拓海之策,为国分忧,岂不三全其美?”
这话,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,在士绅们心中激起惊涛。
送去南洋?
这……说是流放,朝廷却承诺“助其安家立业”。说是活路,却要飘洋过海,背井离乡。
是丁,皇上这是要釜底抽薪,把人弄走。弄到天高皇帝远、朝廷鞭长莫及却又需要汉民扎根的地方去。既解决了江南人多地狭、奴仆蓄积的问题,又充实了海外疆土。
好算计。
“本官的话,说完了。”常延嗣不再看他们,提高了声音,是对着所有人说的,“愿配合新政者,即刻去那边登记田亩、人丁,拟定清缴、放奴章程。记住,十五日。十五日后,本官要看到清清楚楚的账册,干干净净的人丁,漂漂亮亮的首尾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一片低低的应和声,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不甘。
一百多人,沉默地、缓缓地,转身朝着登记处挪去。那脚步,远比刚才那几个被点名的士绅沉重得多。
常延嗣看着他们略显僵硬的背影,心里那丝冷笑终于漾开。
几百户?好。散开了,才好一口一口,慢慢收拾。
他不再看那些人,伸手入袖,又抽出一卷裱着黄绫、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。
底下所有人都是心中一凛:今儿的大戏还没完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