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前的青石板地,让人站满了。
看热闹的百姓挤在外围,踮着脚。御营兵持枪站着,隔出一片空地。空地上,跪着长长一排人。
十八个。
个个穿着官服。有青色,有绿色,也有两个穿深绯色的。
常延嗣骑马过来时,人群静了一瞬。
他没下马,勒着缰绳扫了一圈。前排是“请”来的士绅,个个脸色发白。中间是跪着的那些官,后面是百姓,黑压压一片。
“搭台。”
常延嗣开口。
几个讲习官应了声,抬来木板。都是军中做惯工事的,手脚麻利。不到半炷香,三尺高的木台就搭好了。
常延嗣走上台。他个子不高,但站在台上,所有人都得仰头看他。
“带人犯。”
十八个五花大绑的被推上来。绳捆得紧,勒进肉里。
最前面的是个穿深绯袍的,前苏州知府白斯文。他脸色灰败,嘴唇哆嗦着。
“常都堂!常都堂明鉴!下官冤枉!下官冤枉啊!”
常延嗣没理他,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展开。
纸很长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白斯文,万历四十七年进士。崇祯三年起,任苏州知府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在任六年,收受徐、王、沈、钱等家贿赂,计银四万八千两。为各家隐匿田产、侵夺官田、庇护隐户,大开方便之门。认不认?”
白斯文瘫在地上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是收了钱,可那些田……那些田是下面人做的,下官不知情啊!”
“不知情?”常延嗣冷笑,“那府衙的鱼鳞册,是谁下令改的?那军屯变民田的文书,是谁批的?”
白斯文说不出话,只是抖。他心里苦啊,他干的那些事儿,不是大明地方官的日常吗?不这么干能当官吗?钱、徐、王、沈四大家族那可都是出过阁老,出过尚书的......他白斯文不过广东一书生,又不是开平王的子孙,惹得起吗?
常延嗣不再看他,继续念。
“吴县典史,钱有德(钱谦益庶出的族侄)为钱家隐匿田产一万三千亩,收银三千两。”
“长洲县户房经承,徐茂才(徐胤锡旁系堂弟)为徐家隐匿田产两万八千亩,收银五千四百两。”
“苏州府刑房主事,王思齐(王时敏族弟)为王、沈两家隐匿田产四万二千亩,收银八千两。”
“吴江县工房经承,沈文渊(沈继祖亲侄)为沈家隐匿田产三万五千亩,收银七千两。”
一个接一个,念下去。
十八个人,十八个官。有知县,有典史,有六房主事。每一个背后,都站着一个大家族。钱、徐、王、沈,苏州四大姓,全在里面。
台下嗡嗡声越来越大。
百姓们瞪大了眼。他们知道这些官贪,但不知道贪到这个地步。一万亩,两万亩,四万亩……那些数字,他们想都不敢想。
士绅们低着头,脸色惨白。
等念完了,常延嗣把纸一卷。
“此十八人之罪,在贪墨,在欺民,更在蛀国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“往小了说,是损公肥私。往大了说,是挖大明的墙角,抽朝廷的梁柱!”
他抬手一指西北方向。
“陕西大旱,人相食,饿殍载道。为什么?因为国库没粮,朝廷没粮。粮去哪了?”
“被这些人贪了!被他们背后的人,用诡寄、投献、隐田,给藏起来了!”
“啪”一声,他把纸摔在台上。
“奉皇上圣旨......斩!”
刽子手早就等着。五大三粗的汉子,提着鬼头刀,大步上台。
第一个是白斯文。他瘫软如泥,被两个兵丁架起来。
“常都堂!饶命!饶命啊!”白斯文突然嘶声喊道,“下官愿意招!愿意招出所有人!徐家、王家、沈家、钱家,还有,还有,下官在南直隶、浙江、江西很多地方做过官……他们怎么隐田,怎么行贿,下官全知道!留下官一条命,下官全招!”
常延嗣盯着他看了两息,抬手一摆。
刽子手的刀停在半空。
“押下去,单独关押。”常延嗣冷声道,“把他知道的,一五一十全写出来。写清楚了,或许能留条命。写不清楚,照样斩。”
两个兵丁拖着白斯文下去。白斯文浑身瘫软,嘴里还在不停念叨:“我招……我全招……”
常延嗣不再看他,转向第二个。
那是钱有德。他梗着脖子喊:“我是钱家的人!我叔父是钱阁老,我堂妹是皇妃!你们敢......”
“咔嚓!”
刀光一闪,人头滚落。
血喷了一地。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一个接一个。十七颗人头,滚了十七个地方。血把台子染红了,顺着木板缝往下滴,滴在青石板上,积成一滩又一滩。
台下死一般静。
有人捂住了嘴。士绅代表里,几个老者身子晃了晃,被旁边人扶住。
常延嗣站在血泊里,靴子底沾了血。他没低头看。
“皇上说了,往后,蛀国者,皆如此例。”
血还没干透,第二批人被带上来。
这回不是死囚,是十七八个有田产隐匿的士绅。不是四大家族的人,但个个有头有脸,在苏州城里叫得上号。
常延嗣没让他们跪,但也没让坐。就那么站着,站在台子下面,面对着百姓。
“带上来。”
两个讲习官抬上来一张桌子。账册、算盘、笔墨,摆得齐整。
一个老书吏颤巍巍上台,坐下。他是讲习所的算学教习,头发都白了。
“开始。”常延嗣说。
老书吏翻开账册,清了清嗓子。
“田有文,吴县田家庄人。万历三十八年秀才。现有田产,鱼鳞册上记,三千二百亩。”
台下,一个五十来岁的士绅,身子一僵。
“经清丈核查,实有田亩——”老书吏顿了顿,提高声音,“一万一千七百亩!”
“嗡”一声,台下炸了。
“隐匿田亩,八千五百亩。”老书吏拨动算盘,“按苏州府历年平均亩产,每亩岁征米一斗二升,折银一钱二分。自万历三十八年至今,计二十九年。累计积欠——”
算盘珠子哗啦啦响。
“粮米两万九千五百六十石。折银,三万五千四百七十二两。”
那士绅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