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。
南京讲习所的校场上,已经站满了人。
清一色的青布袍,腰束皮带,脚踩黑靴。二百来个年轻人,最大的不过三十,最小的才二十出头。个个站得笔直,像二百根钉在地上的标枪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风吹过旗杆,旗子扑啦啦响。
常延嗣走上将台。他也是一身青袍,外罩软甲,腰挂长剑。个子不高,但很精悍。眉眼间有股锐气,像磨快了的刀。
他扫了一眼台下。
一张张年轻的脸,绷得紧紧的。眼睛里有火,有光,有压不住的劲儿。
“都到齐了?”
“到齐了!”二百余人齐声吼,震得旗子都晃。
常延嗣点点头。他从怀里掏出圣旨,展开,没念,又合上了。
“圣旨上写的,是官面话。”他开口,嗓门很大,每个字都砸进人心里,“我今儿说点实在的。”
台下静得能听见呼吸。
“此去苏州,是干什么?”常延嗣问。
“整吏治!清田亩!安黎民!”台下又吼。
常延嗣摇头。
“只说对了一半。”他说。
风更大了。旗子猎猎作响。
“皇上的圣旨里,写了这么四句话。”常延嗣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。
“第一句:苏州的田,十之七八,不在国家手里,在士绅手里。他们不纳粮,不服役。朝廷要用兵,国库是空的;要赈灾,粮仓是空的。”
台下静了静。
“第二句:苏州的民,十之五六,不是国家的民,是士绅的佃户、奴仆。他们耕田,租子交给东家;他们做工,工钱交给东家。朝廷要用人,调不动;要征税,征不到。”
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“第三句:苏州的权,十之八九,不在官府手里,在宗族、在乡贤、在士绅手里。皇权不下县,政令不出府。苏州,快成了国中之国。”
常延嗣停了停。
“第四句:所以,皇上要我去苏州,不是去当知府。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是去换天!”
“轰”一声,台下炸了。
不是声音炸,是眼神炸。二百双眼睛,像二百团火,烧起来了。
“怎么换?”常延嗣自问自答,“要杀人,更要诛心。”
他往前一步,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杀谁?杀那些占着万亩良田、一毛不拔的蠹虫。诛什么心?诛他们‘田是我祖传,与你朝廷何干’的心;诛他们‘功名在身,可免赋免役’的心;诛他们‘皇权不下县,地方我做主’的心!”
剑“唰”一声抽出来,寒光闪闪。
“此去苏州,三件事!”
“一、清丈田亩,追缴积欠。凡有田者,无论士绅官宦,一体纳粮,一体当差!”
“二、编户齐民,设保立甲。皇权要下乡,要进镇!”
“三、释奴为良,禁蓄人口。凡自愿脱籍者,官府发照,授田安家!”
剑尖斜指东方。
“有人会骂我们,是酷吏,是虎狼,是断了江南士绅的根。”常延嗣咧嘴,露出白牙,“骂得对。我们就是去断根的。不断他们的根,大明的根就要烂了。这可是......咱们的祖辈跟着太祖爷打下来的大明朝!”
“出发!”
二百人齐刷刷翻身上马。
没人说话,只有甲胄摩擦的“哗啦”声,马蹄刨地的“嘚嘚”声。
常延嗣一马当先,冲出校场。
青色洪流涌出南京城,沿着官道,向东奔去。
尘土扬起半天高。
......
两天后,苏州,静思园。
精舍里,只有君臣二人。
常延嗣跪下行礼。崇祯坐在椅子上,摆摆手。
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
常延嗣起身,垂手站着。他不敢坐,虽然对面有把空椅子。
崇祯打量他。这个怀远侯一脉的旁系子弟黑了,瘦了,但眼神更亮。像刀开了刃,磨得雪亮。
“路上辛苦。”
“为皇上办差,不辛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