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。
徐胤锡坐在书房里,门窗紧闭。
桌上摊着一张苏州城防图,可他没看。眼睛盯着跳动的烛火,眼神涣散。
外头有脚步声,很轻,在廊下停住了。然后,极低的叩门声。
“老爷。”是管家的声音,压得极低。
“进。”徐胤锡哑着嗓子。
门开了条缝,管家闪进来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老爷,外头……外头巷子两头,多了好些生面孔,青衣小帽,蹲着的,站着的,都有。看那脚步,下盘都稳,是练家子。”
徐胤锡没动,眼珠转了下,看向管家。
“厂卫的番子?”他问,声音干涩。
管家点头,身子微微发颤:“怕……怕就是。老爷,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徐胤锡喃喃重复,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像破风箱,“能怎么办?等死罢了。”
他想起周奎。想起周奎胸口炸开的血窟窿。想起虎丘上,周奎跪在那儿,高举田契,声嘶力竭喊着“臣有罪”。想起那一声枪响,闷闷的,像摔了个破麻袋。
皇上……这是要收网了。
周奎是第一个。他徐胤锡,就是第二个。
不,也许还有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那晚在拙政园议过事的,一个都跑不了。
“老爷,要不……咱们从后门走?”管家急道,声音发颤,“老奴认得一条水路,趁天没大亮,坐小船出城,往太湖里去,躲一阵……”
“走?”徐胤锡摇头,缓缓地,一下一下,“走哪儿去?各处城门早就封了,许进不许出。就算出了城,天下之大,莫非王土。能跑到哪儿去?”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吐出来,带着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。
“罢了,罢了。”他站起身,腿有点软,扶了下桌子才站稳,“读书一辈子,求个功名,求个富贵,到头来……竟是这么个下场。”
他走到书架前,手指在书脊上滑过。滑到第三排,停下,抽出一卷画。
慢慢展开。
是幅山水,烟雨朦胧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。题着字:“乙卯春,与友同游太湖,归而作此,以记胜游。”
乙卯年,那是十三年前。那时他还是南京礼部郎中,春风得意,与三五好友泛舟太湖,饮酒赋诗,觉得这大明江山,这江南风物,能千秋万代。
徐胤锡看着画,看了很久。然后,慢慢卷起,卷得很仔细。
“拿去,烧了。”他把画递给管家。
管家手抖得厉害,接过去,抱在怀里:“老爷……”
“还有那些书信,”徐胤锡没看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柜子里,抽屉里,凡是与人往来的书信、账册,都烧了。干干净净的,别留把柄。”
“是……”管家声音哽咽。
“去吧。”徐胤锡摆摆手,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青灰灰的,像蒙了层尸布。
徐家的天,要黑了。
......
王时敏在画室里,对着宣纸,手抖得握不住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落不下去。墨聚在笔尖,越聚越多,终于,“啪”一声,滴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污迹。
他盯着那团污迹,眼神发直。
门轻轻开了。儿子王掞闪进来,反手掩上门,脸色铁青。
“父亲,”王掞压低声音,嗓子发紧,“孙家、李家、赵家都派人来了,问……问咱们怎么办。是联名上疏,向皇上陈情?还是……还是变卖家产,赶紧出城避祸?”
王时敏没回头,身子僵在那儿。半晌,才哑着嗓子说:“上疏?向谁上疏?皇上就在苏州,就在静思园。出城?九门早就被御营兵封死了,许进不许出,出得去么?”
“那……那就坐以待毙?”王掞急了,声音大了些。
“不然呢?”王时敏转过身,眼里布满血丝,“造反?咱们手里有什么?几百个护院,几把刀枪?抵得住御营的铁骑?抵得住锦衣卫的绣春刀?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飘忽,“如今,刀在人家手里。咱们是死是活,是抄家是流放,全看皇上……想杀多少,想留多少了。”
他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,看了很久,低声说:“只盼……只盼皇上念在我等些许薄名,能留条活路。留条……活路。”
最后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,散在风里。
.......
另一处隐秘的别院,花厅里,或坐或站,聚了七八个人。
都是苏州城里数得着的豪绅,那晚在拙政园,都有一席之地。只是今日,一个个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像熬了几宿没睡。
“徐公被围了,王家也出不了门,咱们……咱们是瓮中之鳖啊!”一个瘦高个儿捶着桌子,捶得砰砰响,声音发颤。
“要不……凑一笔银子,走魏公公的路子?”一个圆脸的试探着说,声音没底。
“魏忠贤?”旁边一个山羊胡冷笑,笑声尖利,“那是皇上的疯狗!送多少银子,能买回命?你当是前些年,花点钱就能消灾?”
“那……那就坐这儿等死?!”瘦高个儿跳起来,眼眶通红。
“不然如何?”山羊胡斜眼看他,眼神讥诮,“造反?苏州城里,御营、锦衣卫、东厂,里三层外三层!城外的卫所兵,早被高一功调开了!咱们手里有什么?几家护院,百十条棍棒,抵得住朝廷的铁骑钢刀?!”
花厅里死寂。
只有粗重的喘息声,此起彼伏。
忽然,有人哭起来。是个胖老头,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,哭声闷闷的: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!那劝捐疏,签了便是!何苦……何苦硬挺着,落得这般下场!”
哭声传染开来。好几个人红了眼眶,低头抹泪。
瘦高个儿瘫坐在太师椅里,眼神空洞,喃喃道:“联名上疏……法不责众……呵,呵呵……可周国丈一死,谁还敢联名?谁还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