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仿佛没看见他的惨状,将奏疏递给身旁的魏忠贤:“拟旨。苏州府上下官员吏员,凡此疏所列,先一律锁拿,由东厂、锦衣卫监禁隔离。抗拒者,格杀勿论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魏忠贤躬身接过,眼中全都是佩服——他也算是办了多年钦案的,可是这手段和这位皇爷比起来,实在差太多了。
他可做不到让东林魁首去揭发同党!钱谦益的揭发状一公开,那可真是铁证如山!
崇祯这才又看向瘫软在地、面如死灰的钱谦益,语气极为温和:“牧斋。”
钱谦益浑身一激灵,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,声音嘶哑破碎:“臣……臣在……”
“你熟悉苏州情弊,又素有清廉无私之名。朕命你为‘清田劝捐总局会办’,协助即将到任的苏州知府,办理清丈、劝捐事宜。”崇祯的声音依旧温和,可说出来的话,却让钱谦益再次胆寒,“这是朕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,好好办差,钱守业……他被你弄死了吧?人死则已。至于你之前干的那些事情,朕也可以……暂且记下。”
暂且记下。
钱谦益听懂了这个词。这是枷锁,是狗链子……他已经把江南士林得罪死了,还有把柄在皇上手里。以后,只有老老实实当皇上的狗,让咬谁,就得咬谁!
“臣……领旨……谢……谢恩……”他伏在地上,声音哽咽。
“去吧。”崇祯挥挥手,不再看他。
钱谦益挣扎着爬起来,踉踉跄跄往外走。短短几步路,他走得跌跌撞撞,仿佛苍老了二十岁。走到门口,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
柳如是还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他。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,似乎还有......鄙视!
父女二人目光一触即分。
钱谦益猛地扭回头,佝偻着背,逃也似的冲出了精舍,那背影,狼狈如丧家之犬。
门,缓缓关上。
精舍内,重归寂静,只有更漏滴滴答答。
崇祯的目光,落在了始终静立一旁的柳如是身上。
“柳如是,你的义父,在江南士林当中,堪称道德楷模,能胜过他的人,不多。”崇祯看着她,语气温和,还带着些无奈,“你在江南士林中游戏了几年,应该是知道的吧?”
柳如是一怔,没想到皇上会突然问这个。她微微低头,略一思索,轻声回道:“回皇上,妾以为,论私德操守,待人接物之风仪,诗文书画之才情,扶掖后进、接济寒士之心,义父……在江南士林之中,确有过人之处。也因此,方能领袖群伦,为一时之望。然……”
她顿了顿,似乎不知该如何往下说。
崇祯笑了笑,接过她的话:“然其‘过人之处’,多在诗酒唱和之雅、为人处事之道。至于家国赋税、黎民生计、边疆安危……在他们眼中,怕是‘俗吏’之事,‘远虑’之谈。坐而论道则气贯长虹,起而行之则寸步难艰。享天下之利,担一己之责;食朝廷之禄,怨君父之苛。此非独钱牧斋一人之弊,其实他比起大多数豪绅,心里还算有点家国天下。”
柳如是默默听着,心中震动。皇上这番话,一针见血,道破了江南士绅的痼疾。
崇祯看着她,继续道,声音平静,却字字千钧:“那些豪绅,坐拥良田万顷,佃户终岁劳作不得温饱,其子弟却能鲜衣怒马,高谈阔论,以‘为民请命’自居。他们手中的权,来自祖辈积累的田亩、姻亲故旧的网络,以及读书人超然物外的清名。可他们不必为脚下田亩纳足额的粮,不必为治下百姓担实际的责。权愈重,而责愈轻。久而久之,便觉天下供养皆属应当,稍不如意,便是君王无道、朝廷昏暗。这已非品行之高低可以尽述,实乃……权责已然悖离。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,缓缓道:“究其根本,无非两点。其一,土地兼并过度。二百年来,江南田土,十之七八,已在他们手中。只有兼并,不见抑制。其二……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柳如是,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:“君父守国门,而蠹虫生于内。他们生来便享尽了田亩、科举、声望带来的权。这权,让他们可以避税逃役,左右官府,清议朝政,乃至……视朕的国策如无物,还自以为可以抗衡皇权!如今,朕来了,朕倒要看看,他们凭什么和朕对抗?他们,不负责,也没有用来负责的刀把子!”
这番话,说得极为露骨,也极为透彻。柳如是听得心潮起伏,她终于明白,皇上要动的,不仅是几个贪官污吏,不仅是苏州一府之地,他要动的,是江南乃至天下士绅豪强“有权无责”的根本!是要重新划定“权”与“责”的界限!
崇祯吐完了这番话,只觉得一阵畅快,挥挥手道:“王大伴,带柳妃先去安顿吧。朕,还有事情要办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王承恩忙应下,躬身对柳如是道,“娘娘,请随奴婢来。”
柳如是再次向崇祯盈盈一拜,起身,跟着王承恩,步履平稳地走向侧门。自始至终,她没有再看一眼钱谦益消失的方向,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慌、悲伤或喜悦。
崇祯望着她挺直而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静立片刻。
窗外,天色更亮了一些。远处苏州城的轮廓,在晨曦中渐渐清晰。
一场席卷全城的暴风雨,即将来临。而这场风暴的序曲,刚刚在这间精舍里,以一个女子的更名、一个男人的背叛、一份染血的名单,悄然奏响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,晨风带着“初秋”的寒意涌进来。
“徐应元。”他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徐应元立刻躬身。
“拟旨。”崇祯的声音,在空旷精舍里回荡,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,“苏州府事,干系东南半壁,不可一日无主。着讲习所副总教习、兵部职方司主事常延嗣,署理苏州知府事,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,赐王命旗牌,便宜行事。另,着其遴选讲习所历届优异毕业生二百人,即日南下,分署苏州府下辖各县佐贰官,并接管府县三班六房……”
旨意一条条颁下,冷酷而清晰,像一把把手术刀,精准地划向江南这块痈疽之地。
窗外,天色大亮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而苏州的天,从这一刻起,注定要变了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