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谦益腿一软,噗通一声又跪下了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臣……臣有罪!臣欺君罔上!臣……臣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钱影怜也愣住了。她没想到,皇上会突然点破她的身世。她下意识看向义父,见他面如死灰,抖如筛糠,心里莫名一紧。又看向皇上,天子正在对她笑。
崇祯没理会钱谦益的请罪,只是笑着问:“‘影怜’这名字,谁起的?”
钱影怜定了定神,垂下眼:“回皇上,是民女自己改的。‘影’字,取‘形影相吊’之意;‘怜’字,是……自怜。”
“形影相吊,顾影自怜……”崇祯重复了一遍,摇摇头,“不好。太孤清,太悲切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朕给你改个名,可好?”
钱影怜睫毛颤了颤,轻声道:“民女……但凭皇上赐名。”
“柳如是。”崇祯说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‘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’。这名字,配你。”
柳如是。
钱影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这名字……真好。不像“影怜”,总带着股孤苦伶仃、自怨自艾的味道。这名字里有山,有水,有相看两不厌的从容与笃定。
她缓缓跪下,磕了个头:“民女……谢皇上赐名。”
声音依旧清冷,可仔细听,似乎多了点什么。
崇祯看着她,心里更加喜爱——她可比钱谦益的真女儿好太多了!
“王承恩,记下。”崇祯开口,“杨氏,赐名柳如是。封……婉妃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王承恩躬身,心里却是一凛。一上来就封妃,这可是破格了,之前只有高桂英和毛东珠享受过这个待遇。看来皇上是真看重这女子。
钱谦益还伏在地上,听到“封妃”二字,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和汗,眼神却亮了一下。
封妃!竟然是妃!不是才人,不是嫔,是妃!
狂喜像潮水般涌上来,瞬间冲散了些许恐惧。皇上没有追究他欺君之罪!非但没有追究,还封了影怜为妃!这是天大的恩典!天大的脸面!
他腿一软,几乎是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后怕与庆幸交织,让他一时说不出话,只会不住地磕头:“臣……臣谢主隆恩!谢主隆恩!”
崇祯摆摆手,没看他,只对柳如是道:“起来吧。”
柳如是起身,依旧垂手站着。
钱谦益也慌忙爬起来,腿还软着,身子晃了晃才站稳。他脸上泪痕未干,却已挤出了笑容,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。心头那块大石,总算落了一半。欺君的罪过,皇上不提了,还给了妃位,这是赦免,是恩宠!他钱家,有救了!
崇祯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心中冷笑。这就是如今大明的江南文坛领袖的骨头!
“礼,朕收了。”崇祯声音恢复平淡,“你的忠心,朕也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可苏州这事,还没完。”
钱谦益心头又是一紧,那刚放下一半的心,又提了起来——真是伴君如伴虎啊!
柳如是还站着,微微垂着眼。皇上刚才看她的眼神……不对劲。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,倒像是……一个早就认识的人。
可她才十六岁,从未进过宫,更没见过皇上。
那眼神里的复杂,从何而来?
她心里疑窦丛生,面上却丝毫不显。
“周奎死了,死在‘吴下书生’手里。”崇祯身子往后靠了靠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“这‘书生’,藏在哪儿?是士林?是官场?还是……市井江湖?”
钱谦益喉咙发干,冷汗又冒了出来,刚刚的喜悦荡然无存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苏州府上下,”崇祯继续说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锤子,砸在钱谦益心口,“从知府到胥吏,跟地方那些豪绅,勾连得深啊。这次逆案,就没个官场上的人,暗中通气?”
钱谦益扑通又跪下了,声音发颤:“臣……臣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崇祯打断他,声音冷下去,“你是苏州府人,门生故旧遍布苏州一府。谁贪了,谁枉法了,谁跟徐胤锡、王时敏那帮人穿一条裤子,你会不知?”
钱谦益趴在地上,抖得厉害。地上的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爬,可他后背全是汗。
崇祯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精舍里静得可怕,只有更漏滴答,滴答。
柳如是静静站着。她听着这些话,心里慢慢明白了。皇上要的,不止是钱,不止是人。皇上要的,是整个苏州。
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,义父在书房里长吁短叹,说什么“皇上手段,从来是先易后难,步步为营;杀一批,整一批,收一批”。
如今周奎死了,是“杀一批”。接下来,该“整一批、收一批”了。
义父,就是被“收”的那个。
而她,是义父递上的投名状。不,或许连投名状都算不上,只是……只是一份添头,一份让这“收买”看起来更体面些的礼物。
“王承恩,拿纸笔来。”崇祯终于开口。
王承恩应了声,搬来一张小几,铺上纸,研好墨,笔蘸饱了,放在钱谦益面前。
“写。”崇祯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把你知道的,苏州府、县官员,谁贪赃,谁枉法,谁跟逆案有牵扯,谁跟地方豪强勾结,侵吞国帑、阻挠清田……一桩一件,都给朕写清楚。要详实,要有凭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