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炸开,白烟喷涌。枪声震耳,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。
周奎正被沈继祖骂得心神俱裂,枪声一响,他浑身一僵。低头,看自己胸口。绯色袍服上,左胸那儿,猛地绽开一朵血花。
他脸上还留着惊愕,恐惧,茫然。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涌出一口血沫子。
然后,仰天倒下。
噗通。沉重的身子砸在青石板上。
血,从他身下漫开,很快染红了一大片。那卷黄绫“劝捐疏”,掉在旁边,也被血浸透了,暗红暗红的。
几滴温热的血,溅在了旁边钱谦益的脸上。
钱谦益呆住了。他下意识抬手,抹了一把。手上黏糊糊的,腥的。他低头,看手上的血,又看看地上抽搐的周奎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尖叫,不像人声,从他喉咙里挤出来。他裤裆一热,湿了。身子一软,瘫在地上,抖得像风里的筛子。
“有刺客!护驾!!”魏忠贤尖利的嗓子破了音。
“抓刺客!!”田尔耕、徐应元同时吼出来。
那蒙面刺客一击得手,看都不看,把还在冒烟的燧发枪往地上一扔,身子一矮,撞开旁边吓傻的士绅,朝人群外就冲!
“拦住他!”高一步拔刀大吼。
禁军动了,可现场已经乱了套。士绅们哭爹喊娘,四散奔逃,你推我挤,乱成一团。看热闹的百姓也炸了锅,尖叫着往外跑。厂卫、锦衣卫拔刀呼喝,可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。
那刺客身手利落,几下就窜出人群,一头扎进静思园旁边的巷子,没了影。
广场上,只剩下一地狼藉。倒着的周奎,瘫着的钱谦益,被按在地上的沈继祖,惊魂未定的士绅,如临大敌的厂卫。还有面色铁青的魏忠贤。
风卷过来,带着血腥味。
周奎被抬进静思园侧院。御医来得快,看了一眼,摇头。
铅子打进心窝,没救了。
魏忠贤站在床边,看着周奎。眼睛还睁着,瞪着房梁。他弯下腰,伸手,把他眼皮抹下来。
直起身,对旁边哆嗦的御医、太监,还有闻讯赶来的苏州知府几个官员说:
“嘉定伯临去前,拉着咱家的手,说……‘臣,忠……忠于皇上,死……死得其所。望……望皇上,勿以臣为念,清……清田……大业……为……重……’”
他说得平平板板,像在念文书。周围的人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周奎的“遗言”,就这么定了。
园子深处,精舍。崇祯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渐渐平息的乱象。他背对着门。
魏忠贤进来,垂着手,把事儿说了。“……刺客喊‘吴下书生,天诛国贼’,用的是西洋燧发短铳,手脚利落,跑了。周奎……没了。”
崇祯没回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吴下书生……天诛国贼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听不出喜怒。
然后,他转身,脸上结了一层冰。
“传旨。”
魏忠贤躬身。
“嘉定伯、太子太保周奎,公忠体国,率先献田,劝捐输饷。今于御前,遭宵小刺杀,以身殉国。追赠太保,谥‘忠烈’,以国公礼葬。其子周鉴,晋大员侯,世袭罔替,即日赴台,继承父志,开疆拓土。”
旨意一条条,冷冰冰的,砸下来。
“苏州士绅沈继祖,”崇祯声音更冷,“御前咆哮,诽谤勋戚,勾结匪类,疑为刺客同党。着锦衣卫、东厂,严加审讯。”
“刺客凶徒,光天化日,刺杀勋戚,惊扰圣驾,此乃谋逆!”最后三字,咬得铁硬。
“着御营副将高一功,即率兵封锁苏州各门,许进不许出!全城搜捕刺客及其同党!凡形迹可疑、私藏凶器、与周奎有旧怨、或与沈继祖往来密切者,一律锁拿,严审!”
“钱谦益,”他看了一眼窗外,那瘫软的人影已被人搀走,“受惊过度,扶下去静养。劝捐之事,不可耽搁。十日内,朕要看到三百万石粮,置于苏州府库。少一石……让他自己掂量。”
“奴婢(臣)遵旨!”魏忠贤、田尔耕、徐应元、高一功齐声应了,退出去。
崇祯望着离去的几人,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:“这下,皇后稳了,太子也稳了......”
旨意传出静思园。
没多久,苏州城里就乱了。
马蹄声像打雷,从四面八方响起。兵甲碰撞,哗啦啦的。高一步的御营兵,像狼一样扑向各个城门。锦衣卫、东厂的番子,拿着驾帖,踹开一扇扇高门。
哭喊声,呵斥声,撞门声,响成一片。
静思园外头的血,被水冲过了,淡了,可那腥气,好像还散不去。
周奎的尸体盖了白布,抬出去。他要以“忠烈”的名头,风风光光下葬。
钱谦益被扶进一间静室,脸白得像纸,手还在抖。他看着铜镜里自己脸上那几点干了的血痂,胃里一阵翻腾,差点吐出来。
魏忠贤站在园门的高阶上,看着乱哄哄的苏州城。田尔耕、徐应元站在他旁边。
“查。”魏忠贤开口,声音不高,“沈继祖的师友、同窗、姻亲。徐胤锡、王时敏、钱守业……那日没来签名的,一个都别漏。皇上说了,这是‘谋逆’。谋逆,是要株连的。”
他停了停,补了一句,轻得像叹气:
“周奎死了,成了‘忠烈’。咱家,得让这‘忠烈’的血,流得值。”
田尔耕、徐应元眼里,闪过一丝凶光。
风大了,吹得旗子猎猎地响。苏州的天,快要塌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