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青灰灰的。
静思园外头的青石广场上,已经站满了人。御前亲军披甲持枪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站得笔直。
没人说话,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子的扑啦声。
周奎站在最前头。身上是太子太保的冠服,新的,浆洗得纳叫一个挺括。可他那张脸,灰败得像死人。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,那是“劝捐疏”。手在抖,很轻,可他自己觉得,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钱谦益站在他侧后头半步。这是他的园子,静思园,平日里会客读书的地方。今儿个,成了行在。他脸上没什么血色,嘴唇抿得死紧。他知道,过了今儿,他钱牧斋在江南士林,可就有点臭了。
又是带头劝捐——劝苏州富户们把家里的存粮捐出来——又要献女媚上!哪里还有一点东林领袖的风骨?
后头,几十个士绅跪着。老的,少的,穿绸的,挂玉的。都低着头,盯着青石板。没人敢抬眼。徐胤锡没来,王时敏没来,连钱谦益的堂侄子钱守业也没来。来的,都是些不上不下的,怕事儿,被逼着来画押的。
远处,黑压压一片。是老百姓,看热闹的,指指点点,交头接耳。
时辰到了。
一个小太监从园门里出来,尖着嗓子喊:“吉时已到——献疏——”
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飘,拖着尾音,有点瘆人。
周奎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气吸进去,凉飕飕的,像刀子割喉咙。他上前一步,扑通跪下,把黄绫举过头顶。
“罪臣周奎……”他开口,嗓子又干又涩,像破风箱,“率……率苏州士民,敬呈‘劝捐疏’!愿捐粮助饷,以纾国难!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声音发飘,在风里打着颤。
后头稀稀拉拉跪倒一片,参差不齐地跟着喊:“吾皇万岁……”
没劲,透着虚。
园门开了。
魏忠贤走出来。蟒袍,白发,脸皮松松的,没什么表情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走下台阶。田尔耕按着绣春刀,跟在左边。徐应元眯着眼,跟在右边。再后头,是高一步,手搭在刀柄上,眼珠子扫来扫去,像鹰。
魏忠贤走到周奎跟前,没接那疏。先抬眼,把后头跪着的人,慢慢扫了一遍。那眼神,平平的,可看着人,像蛇信子舔过去。
“嘉定伯,辛苦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尖细,平平的。
周奎额头抵着地,不敢动。
魏忠贤伸手,接过那卷黄绫。没看,转向钱谦益。
“牧斋先生,你也辛苦了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平的,“这疏上之名,可都‘自愿’?”
钱谦益身子一颤,忙道:“回……回魏公公,皆……皆是自愿。”
“自愿就好。”魏忠贤点点头,目光又扫了一圈,声音高了些,“皇上说了,江南士绅,深明大义。这捐输,是义举,是功在社稷。日后,是要记在功劳簿上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半度:“当然,若有不‘自愿’的,现在说出来,还来得及。皇上仁德,绝不强求。”
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,吹得旗子扑啦啦响。
魏忠贤等了一会儿,没人吭声。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,又不像。抬手,要把黄绫递给身后的小太监。
就在这时候。
“学生有话要说!”
一声喊,从跪着的人堆里炸出来。
所有人都一愣。魏忠贤手停在半空。周奎浑身一僵。钱谦益猛地抬头。
一个人,从人堆里站了起来。
青布衫,洗得发白。三十来岁,脸瘦,颧骨高,双目炯炯。是沈继祖,苏州沈家的,崇祯三年的举人。
他没跪,挺着脖子,看着魏忠贤,又看向周奎。
“公公!”他声音清亮,带着股豁出去的劲,“学生沈继祖,有话要问嘉定伯!”
魏忠贤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神有点玩味。
周奎脸白了,嘴唇哆嗦:“你……你是何人?此乃御前,岂容你放肆!”
“御前?”沈继祖冷笑,手指着紧闭的园门,“皇上在园内‘静修’,公公在此代天受礼。学生要问的,正是这‘礼’从何来!要问的,正是这‘疏’因何而献!”
他猛地转身,对着周奎,声音陡然拔高,像刀子劈下来:
“周奎!你世受国恩,以外戚之身,享尽荣华!却贪得无厌,侵吞民田三十万亩,逼死佃户无数!三日前,你在虎丘摇尾乞怜,卖友求荣,将江南士林脸面丢尽!今日,你又在此惺惺作态,逼我苏松士绅签这‘卖身契’!你扪心自问,可对得起‘国丈’二字?可对得起读过的圣贤书?!”
周奎被骂得往后一仰,脸色由白转青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我……我那是幡然悔悟,献产赎罪!”
“悔悟?赎罪?”沈继祖狂笑,笑声凄厉,“你那三十万亩田,哪一亩不是民脂民膏?哪一亩不沾着血泪?!你周家库房里的银子,哪一两不是搜刮而来?!今日你为保自家富贵,跪地卖身,他日是否也要将我江南百姓,尽数卖与阉宦、厂卫?!”
最后一句,是冲着魏忠贤、田尔耕、徐应元吼的。
“阉宦”、“厂卫”四个字,像炸雷,在广场上滚过。
田尔耕眼一瞪,手按上了刀柄。徐应元脸一沉。周围厂卫、锦衣卫,手都摸向腰刀。
魏忠贤抬了抬手,止住他们。他看着沈继祖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冷下去:“好个狂生。诽谤勋戚,诋毁朝廷,冲撞御驾。拿下。”
两个锦衣卫扑上去,如狼似虎。
就在这时候,异变陡生!
跪在后排边上的一个人,猛地站了起来!是个青衣人,蒙着面。动作快得像闪电,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乌黑锃亮,短把,是柄燧发手枪!
“吴下书生,天诛国贼!”
他厉声长啸,声震全场。枪口抬起,对准不远处的——周奎!
砰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