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奎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。
砖缝里的寒气,一丝丝往骨头里钻。他不敢抬头,只能看见眼前那双玄色靴子的靴尖。
崇祯在踱步,很慢,一步一步,靴底蹭过砖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那声音却像刀子,一刀一刀往周奎的心尖上戳。
桌上摊着一本黄册,很厚。崇祯走到桌边,停下,拿起册子,一页一页翻。纸页翻动的声音,在死寂的密室里,格外响。
周奎的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,一滴滴落在了地砖上。
他怕啊!
怕得要死。
这个皇上,有点六亲不认!
而且他的女儿,明显是失宠了......
“周奎。”崇祯的声音响起来,“朕若将这本册子里的东西,明日贴遍苏州城,你说,会怎样?”
周奎浑身一颤,头磕得更低,砖面冰凉:“臣……臣罪该万死!求皇上开恩!开恩啊!”
“开恩?”崇祯放下册子,坐回椅子里。“你当了几年国丈,就吞了三十万亩良田。朕拿什么开恩?”
周奎不敢说话,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崇祯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有些飘,像在琢磨什么:“朕若办你,天下人会怎么说?会说朕刻薄寡恩,连岳父都不放过。会说皇后……有个贪赃枉法的爹。”
周奎猛地抬头,又慌忙低下,嗓子发干:“臣……臣该死!臣连累皇后,连累皇上……”
“皇后贤德,朕是知道的。”崇祯打断他,语气更轻了,轻得让人心里发毛,“可后宫里头,德才兼备、可堪后位的,也不是没有。高妃,毛贵妃,刘妃、杨妃,谁比她差了?朕若要换一位皇后,朝野上下,怕是也有不少人,会觉得……理所当然。”
周奎如遭雷击,先是一僵,然后就瘫软下去,像被抽了骨头。
皇上......是要废后啊!他根本不顾什么结发之情啊!
他女儿虽然不怎么受宠,但毕竟是由信王妃升上来的,是崇祯的结发之妻,崇祯真要废她也不容易。没有说的过去的罪行,是走不出那一步的。
但周国丈侵吞官田、军屯、隐田三十万亩,带头抗拒清田的罪过够不够大?如果再把这事儿说成是皇后包庇的......皇后说废可就废了!
皇后一废,上位的无论是高妃还是毛贵妃,都能悄没声的把周皇后和她的儿子给除掉......周家,也就跟着一起完蛋了!
崇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朕给你条路。”他终于又开口,“选不选,在你。”
周奎艰难地抬起头,眼中混着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希冀。
“你名下那三十万亩田,全部献出来。二十万亩,分给苏州无地的贫民,就叫……‘均田赎罪’。让他们记你的好。”崇祯说着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,“剩下的十万亩,登记为官田永租,补缴十年租赋。钱不够,去找钱谦益家的钱庄借!”
周奎愣住了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但你周家,不能白拿朝廷的十万亩土地。”崇祯站起身,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坤舆图。他手指点向东南海外那片大岛的轮廓,“你长子周鉴,朕封他‘大员伯’,世袭罔替。封地,就在这儿,大员岛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周奎:“朕许你周家,在大员岛随便圈地屯垦。十年不纳贡,岛上一切,你可便宜行事。这是开疆拓土之功,是万世基业。有了这份基业,皇后的位子才能稳!”
周奎眼中又有了光。
什么开疆拓土,什么万世基业,都不如皇后的位子稳!
皇后稳,太子才能稳,太子稳......周家才有将来!
“条件是,”崇祯走回他面前,俯视着他,“三日后,虎丘。你要当众认罪,献田,号召江南士绅效法。还要让周鉴当场领印,誓师出海,为我大明开拓海外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从今往后,你周奎,就是朕在江南的忠臣楷模,是清田的先锋,是拓疆的旗帜。你和江南那些士绅,再不是一路人。你和皇后,就是朕肃清江南的急先锋,皇后就稳了!”
崇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周奎面前的砖地上。
金印。在烛光下,闪着暗沉的光。
“大员伯印。”崇祯说,“选这条路,你活着,是戴罪立功的忠臣。死了,是舍家为国的功臣。周皇后,还是周皇后,谁也替代不了。你周家,从一介外戚,变成开拓疆土的勋贵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去:“不选……明日,你就是祸国殃民的国贼。周皇后,就会被废!”
周奎盯着那方金印,印纽是狰狞的兽头,张着嘴,像要噬人。
他又仿佛看见诏狱里血迹斑斑的刑具,看见菜市口雪亮的铡刀,看见女儿被废入冷宫、外孙被逐出东宫……所有人,都得死!
最是无情帝王家!
他伸出手,手指颤抖着,触到冰冷的金印。
然后,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砸在砖上,砰的一声闷响。
“臣……选第二条!”他嘶声喊出来,像用尽了全身力气,“臣愿为皇上效死!为大明尽忠!肝脑涂地,在所不辞!”
......
三日后,虎丘。
千人石上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苏州府有头有脸的士绅、官员、生员,来了几百号。没人说话,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。
众人脸色都不好看。三日前,周国丈夜宴,说要联名上“万民书”,抗一抗清田。今日虎丘之会,便是要盟誓签字,共进退的。虽说心里打着鼓,可国丈牵头,总有个领头的。法不责众,皇上再狠,总不能把江南士绅一锅端了。
远处剑池旁,有座小阁楼。
崇祯靠在栏杆上,看着下面。魏忠贤垂手站在他身后半步,眼观鼻,鼻观心。
钱谦益被“请”了上来,站在崇祯侧后方,脸色有些白。他不知道皇上叫他来做什么,心里七上八下。
“牧斋。”崇祯没回头,看着下面,“今日这出戏,你看如何?”
钱谦益忙躬身:“皇上圣心独运,雷霆雨露,皆是天恩。周国丈能幡然醒悟,实乃社稷之福。”
崇祯笑了笑,没接话。
下面,周奎从侧面走上来。
他穿着伯爵的朝服,戴梁冠,本该威仪堂堂。可那张脸,灰败得像死人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短短三日,老了十岁不止。
他手里捧着一卷纸,还有厚厚一叠册子。走到台中央,站定,没看台下任何人。
台下起了些微的骚动。有人交头接耳,眼神里带着期待——国丈要讲话了,要带头陈情抗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