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胤锡站在前排,捻着胡须,微微点头。王时敏攥着袖口,手心有汗。钱守业眯着眼,看着周奎手里的纸卷,心里盘算着那该是联名万民书的草稿。
周奎展开纸卷,手在抖。
“罪臣周奎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沙哑,像破风箱。
台下静了静,众人竖起耳朵。
“蒙皇恩浩荡,以女贵为国丈,本应忠君体国,为天下之先……”
他顿了顿,吸了口气,声音忽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:
“然臣贪鄙昏聩!侵占田产至三十万亩!隐匿税赋……上负君恩,下愧黎民,罪该万死!”
台下死寂。
所有人瞪大眼睛,看着台上。徐胤锡捻胡须的手停住了。王时敏张着嘴。钱守业眯着的眼,猛地睁大。
不对劲。
这开头……不对。
“今蒙皇上不杀之恩,许臣改过!”周奎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,刺耳,“臣愿将名下田产三十万亩,全部献出!其中二十万亩,分与苏州无地贫民,永为业!此乃臣赎罪于万一!”
他“扑通”跪下,将手中田契、账册高高举过头顶。
台下,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徐胤锡脸色刷地白了,手一抖,揪下几根胡须。王时敏踉跄一步,被旁边人扶住。钱守业嘴唇哆嗦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“臣更愿,以残生之年,奔走呼号,劝谕江南士绅!”周奎嘶喊着,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,“清田均赋,乃利国利民之良法!即便家无余田可献,也该将名下官田、隐田,尽数登记,纳为永租,补缴历年所欠!以十年租赋,报效朝廷,解九边军饷之急,各地灾民之苦!”
他重重磕头,额头撞在石板上,咚咚作响:
“此乃我辈读书人、士大夫,忠君爱国之本分!若只知囤积居奇,盘剥乡里,罔顾国艰,岂不愧对圣人教诲,愧对头上功名?!”
他抬起头,血顺着额角流下来,糊了半边脸,模样狰狞:
“臣长子周鉴,年幼无知,愿为朝廷开疆拓土,前往大员蛮荒之地,募民垦殖,扬我大明国威!皇上天恩,封其为‘大员伯’,臣叩谢天恩!此非为周家私利,实为天下士绅,闯一条新路!”
说完,他伏在地上,不动了。手里的田契账册,还高高举着。
风吹过,纸页哗啦作响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这个周国丈......把所有人都耍了!
“无……耻!!”
一声嘶吼,从人群中炸开。是个老者,须发皆白,是苏州府里德高望重的老翰林,姓沈。他颤巍巍指着台上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:
“周奎!周奎!你……你枉读圣贤书!为保自家富贵,竟出卖我等!出卖江南!你……你还是人吗?!”
这一声,像点燃了火药桶。
“国贼!!”又一个士绅跳出来,目眦欲裂,“江南之耻!士林败类!”
“什么献田!什么赎罪!”钱守业终于吼出来,声音尖利,“分明是卖身求荣!拿我江南士绅的血,换你家的富贵!周奎!你不得好死!”
“小人!败类!畜生不如!”
“前日还信誓旦旦,要联名陈情!今日就跪地卖友!周奎!你还有没有骨头!”
唾骂声、斥责声,如潮水般涌向台上。有人捶胸顿足,有人面红耳赤,有人指着周奎,手指都在抖。更有人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——完了,全完了。周国丈带头降了,谁还能扛?
徐胤锡没骂,他只是死死盯着周奎,盯着那叠田契,然后,慢慢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里,是彻底的绝望。
王时敏瘫坐在地,喃喃道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他卖了咱们……他把咱们都卖了……”
台上,周奎伏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任凭骂声如雨点般砸在身上。额头的血,滴在石板上,一滴,两滴。
阁楼上,崇祯静静看着。
“牧斋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看,周奎此言,是真心,还是假意?”
钱谦益冷汗涔涔。他袖中的手,攥得死紧。他听懂了——周奎不是幡然醒悟,是被逼着,做了一条反咬同类的狗。而皇上,要的就是这条狗,去咬更多的人。
“周国丈……”他艰难开口,嗓子发干,“言辞恳切,或有悔过之心。其号召士绅纳赋报国,亦是……亦是正理。”
“正理?”崇祯笑了笑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,“牧斋是东林领袖,江南文宗。你若登高一呼,响应者必众。这清田之事,也就顺了。”
钱谦益腿一软,几乎要跪下: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崇祯伸手,虚扶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看着钱谦益,目光平静,却像有千钧重:
“对了,朕听闻,牧斋有一养女,名唤影怜,才貌双全,有意送入宫中侍奉?”
钱谦益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口钟在里头撞。他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要把钱影怜送进宫的事儿,已经筹谋了好一阵子,可就是迟迟踏不出最后一步......没想到皇上在这个时候主动开口了。
“朕,很期待。”崇祯说完,不再看他,转身望向台下。
钱谦益僵在那里,像尊泥塑。风一吹,后背冰凉,全是冷汗。
台下,骂声还在继续,但已渐渐变成了呜咽、痛哭、绝望的哀嚎。
崇祯看了片刻,对魏忠贤道:“拟旨。嘉定伯周奎,忠悃可嘉,献田有功。着加太子太保,赐斗牛服,仍管苏州清田劝捐事。其子周鉴,晋大员伯!”
“是。”魏忠贤躬身。
崇祯又看了一眼呆立原地的钱谦益,温言道:“牧斋也累了,回去歇息吧。三日后,朕在行在,等你的‘劝捐疏’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句:“和令爱。”
钱谦益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低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崇祯转身,下了阁楼。
魏忠贤跟在他身后半步,低声道:“皇爷,国丈现在是江南士林眼中的仇寇,只怕有人要害他性命......”
崇祯脚步没停,声音平淡:“嗯,刺杀国丈......这下国丈就是忠烈,周家的勋贵,皇后的位子,就彻底稳了!江南的那帮士绅,也能上秤了!挺好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