拙政园的夜,静得鸦雀无声。
周奎坐在花厅里,面前一桌席,冷透了。
熊掌猩唇,河豚鲥鱼,糟鹅掌,鹿筋羹……都是好东西。可围坐的二十几个人,没一个动筷子。酒是二十年陈的绍兴黄,倒在官窑杯里,黄澄澄的,也没人喝。
烛火跳着,把人的影子投在粉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说话啊。”周奎开口,声音干巴巴的,“都哑巴了?”
没人吭声。
坐在左手边的徐胤锡动了动。他是嘉定首富(现在嘉定属于苏州),徐光启的族侄,五十多岁,保养得极好,看着就好似四十出头。
他推开酒杯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。纸是熟宣,上面密密麻麻,写满了字。
“诸位。”徐胤锡的声音不高,可花厅里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,“今夜,咱也别藏着掖着了。皇上正在江南各处视察清田,这几天正在松江,马上就要到苏州了!咱们,就在今夜,说个章程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点在纸上第一个字。
“先说说,皇上是什么路数。”
他抬头,扫了一圈。烛光下,那些脸,白的白,青的青。
“天启七年,皇上刚登基。头一桩,动的是谁?”徐胤锡自问自答,“奉圣夫人,客氏。把她骗到乾清宫圈禁,到现在都生死不明。为什么?就是要用客巴巴当突破口,整顿阉党。”
“接着,崔呈秀,田吉,这几个阉党骨干,以‘留置’之名,圈禁西苑。干什么?逼他们吐银子。吐干净了,还能继续当狗。吐不干净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最后,魏忠贤。九千岁啊,权倾朝野。皇上怎么动他的?没杀,没剐。罚银,收狗。魏忠贤至少献出了七成家产,还老老实实给万岁爷当狗。其余阉党,愿交银纳投名状的,留用。不愿的……”
徐胤锡苦苦一笑。
“结果呢?阉党全成了帝党,皇上多了几百万两饷银。魏忠贤成了皇上最锋利的刀子,其余的阉党余孽,大多成了皇上的耳目鹰犬。咱们东林......空欢喜一场!”
花厅里只有呼吸声,粗重,压抑。
“再说九边。”徐胤锡手指往下移,“蓟镇补饷,是第一刀。朵颜卫撞上来,屠了,立威。回头逼京里勋贵,吐出侵吞的蓟镇、宣府军屯田。接着,插汉部叩关,再整肃宣府、大同......”
“如今九边将门,哪个不乖乖为万岁爷卖命?虽然他们占据的军屯并没有吐出来,但是得按着亩数出骑兵......这些骑兵说是家丁,但实际上还不是为皇上所用?”
他喘了口气,端起冷茶,灌了一口。
“再说北京城的勋贵、藩王。”徐胤锡的声音更低了,像怕人听见似的,“成国公朱纯臣,怎么死的?什么‘通番案’......一扯,又扯出代王。代王怎么死的?在洛阳福王府遇刺......而成国公府又怎么没的?抄斩!”
“勋贵藩王都吓破了胆,皇上再行‘清田’、‘推恩’——分藩王庄田给宗室旁支,收勋贵隐田归公。结果呢?藩王成了居京亲王,空有虚爵。勋贵成了天子鹰犬,不敢稍逆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盯着周奎,盯着在座每一个人。
“皇上手段,从来是——”他一字一顿,像在刻碑,“先易后难,步步为营;杀一批,整一批,收一批;给条活路,但活路,得照他的规矩走!”
“如今轮到咱们江南了!淮北那几百颗人头,就是‘杀一批’!接下来,就是‘整一批’、‘收一批’!”他声音嘶哑,“诸位,谁愿做那‘杀’的?谁愿做那‘收’的?!”
没人答话。
......
坐在徐胤锡下首的钱守业,动了动。
他是常熟钱府的大管事,钱谦益的族侄,代掌钱家在苏州的田产。四十来岁,是个瘦子,眼珠子转得快。
“徐公说的是。”他开口,声音尖细,像刀子划琉璃,“可咱得想想,清田之后呢?‘永租’?真能‘永’?”
他环视一圈,嘴角扯了扯,那是个笑,可没半点笑意。
“田是国家的,咱只是‘租’。今年补十年欠赋,换‘永租’。明年,朝廷缺钱了,一句‘国用不足’,就能把田收回去,重分!”
他身子前倾,压低声音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到时候,皇上只需说一句:‘朕非夺汝田,乃田本属国,今收回归公,分与无地饥民,此乃天道!’——咱这些人,就是阻挠天道、为富不仁的千古罪人!”
“轰......”
像有什么东西,在每个人心里炸开了。
坐在对面的王时敏,手一抖,酒杯掉了。酒洒在袍子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他五十多了,是个画家,也是太仓州最大的地主,坐拥四万亩良田。
他抬起手,捂住脸。肩膀抖着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:
“可皇上……皇上在诏书里,不是给了‘出路’么……募民出海,拓殖南洋。能募千人,授‘镇守使’,海外百里之地,自征赋税,世袭罔替……”
他放下手,脸上湿漉漉的,不知是酒,还是泪。
钱守业叹了口气:“可那是蛮荒啊……瘴疠横行,生番吃人……去十人,能活三五个,便是侥幸了……我钱家前前后后去了上千人,有旁系,也有奴仆,现在......死了三成!”
所有的眼睛,都看向主位的周奎。
周奎坐着,没动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手指在桌面下,捏着一封信。信纸很软,是宫里的御笺。上面的字,他看了无数遍:
“父亲大人:女在宫中,如履薄冰。皇上所宠,高氏、毛氏、刘氏、杨氏,皆将门勋贵,于国有大功。女无所依,唯谨小慎微而已。今清田国策,关乎社稷。父亲当为天下先,献田纳赋,为外孙(皇长子)积德铺路。若逆势而为,女恐不能保大人周全……女儿泣血谨书。”
这是他女儿吗,当朝皇后的亲笔。
信里的意思,他懂。皇上宠的是高桂英,是毛贵妃,是刘妃,是杨玉娇。这些女人,背后是高迎祥,是毛文龙,是刘香,是杨六。是兵权,是水师,是内帑,是军功。
周家有什么?
空头国丈。
皇后虽然有儿子,还不止一个。但高妃、毛妃、刘妃、杨妃也都有子女,其中高、毛二妃生的也是儿子……
周奎不敢往下想。
他怀里,还揣着另一本账。是他名下的田产:三十万七千六百亩。大半是“投献”,是“寄挂”。每年收租,四万八千两。
这是他周家,从中等人家,爬到江南巨富的根。
交出去?
凭什么!
他想起皇上收拾成国公朱纯臣。那是世袭罔替的国公,说杀就杀,满门抄斩,兄弟儿子都没了。想起收拾魏国公徐弘基,那是徐达的嫡系后裔,居然说换就换,换徐承业这个旁系上来当国公。
岳父?
在皇上眼里,毛文龙、高迎祥、郑芝龙怕才算是好岳父啊!
周奎忽然抬手,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啪!”
席间一静。所有人都抬头,看向他。
“哭什么!”周奎声音嘶哑,眼睛充血,“还没到绝路!”
他站起来,身子有些晃,可声音拔高了:
“苏州一府,岁赋抵四川一省!江南,养活了半个大明!没有咱们纳粮,九边将士吃什么?京师百官,俸禄从哪来?皇上……皇上也得讲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