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喘着粗气,手指着外面,仿佛指着北京城:
“清田,可以!但得按咱们的规矩清!苏州的田亩,历年水患、坍江、减则,烂账一堆,岂是那么容易查清的?拖!拖到明年,后年……天时一变,政策,说不定就变了!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顿:
“咱们联名,上‘万民书’——不是抗旨,是‘陈情’!就说清田过急,恐生民变。江南,是国之根本,一动摇,则天下震动。皇上……总要掂量掂量!”
死寂。
然后,有人低声应和:“对……联名上疏……”
“拖字诀……”
“法不责众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大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。
周奎坐下,端起冷酒,一口灌下去。酒冰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刀子。
“三日后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虎丘,焚香盟誓,共上‘万民书’。”
......
宴散了。
人走了。
杯盘狼藉,烛火将尽。
周奎独坐在空荡荡的花厅里。怀里的信,烫得他心口疼。桌上的账册,沉得他抬不起手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气。园子里,假山池沼,亭台楼阁,在月光下朦朦胧胧,像幅画。
这是苏州的十几家豪绅联合起来送他的寿礼。
另外,还三十万亩田,也是他这些年攒出来的家底。
交出去?
他闭上眼。
女儿的脸在眼前晃。秀眉紧锁,忧心忡忡......
他猛地睁开眼。
“我是国丈!”他对着黑夜,低吼出声,像给自己打气,“他还能……杀岳父不成?!”
......
子时三刻。
周奎还坐在花厅里,对着蜡烛发呆。
忽然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起初隐隐约约,像闷雷滚过天边。然后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密集如暴雨砸地。
周奎心头一跳,猛地站起,推开窗。
还是有马蹄声。
如雷,如鼓,似乎有千军万马,正朝着拙政园,滚滚而来。
“爹!爹!不好了!”
儿子周鉴连滚爬爬冲进来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:
“皇、皇上……驾、驾到!已、已到府门!”
周奎脑子“嗡”一声,像被重锤砸中。
“胡、胡说!”他声音发颤,“皇上在松江巡视,怎会深夜来苏?!”
“千真万确!”周鉴哭出来,“锦衣卫开道,骑兵围府!带队的……是高一功!五百骑,黑压压的,把宅子围死了!”
......
周奎来不及换衣服,就穿着居家的绸袍,连滚爬爬冲到前院。
府门洞开。
火把照亮了黑压压的一片人。铁甲,绣衣,弯刀,弩箭。肃立着,鸦雀无声。只有甲胄摩擦的沙沙声,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人群分开。
三个人,并肩走进来。
左边那个,白发萧疏,面皮松弛,只有眼神依然锐利。双手拢在袖里,步子很慢,可每一步都带着让人胆寒的气势。
司礼监掌印,魏忠贤。
右边那个,按着绣春刀,腰杆笔直,目光扫过来,像鹰盯上猎物。
锦衣卫指挥使,田尔耕。
中间那个,面白无须,嘴角带着笑,可那笑,冷得渗人。
东厂提督,徐应元。
厂卫之首,内廷之巅,全到了。
三人走到阶下,侧身,让开。
一个人,迈过门槛,走进来。
玄色斗篷,黛青常服,没戴冠,只一根木簪束发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这夜,又冷又静。
崇祯。
在他身后,是李过和高桂英,佩刀带剑,紧紧护卫。
没有銮驾,没有仪仗,没有通报。
像夜枭扑食,无声无息。
周奎扑通跪倒,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地,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“臣……臣周奎,不知圣驾……”
崇祯没让他说完。
目光扫过来,落在周奎身上。
声音温和。
“听说,国丈今夜设宴,苏州名流齐聚,商议如何带头献出田产,配合朕的清田均田之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