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走得很急。
钱谦益缩在轿厢里,身子还在抖。
裤裆那儿湿了一片,凉飕飕贴着肉。他不敢动,仿佛一动,那股子腥臊气就会散出来。
他闭上眼。
眼前还是那片血红。
周奎胸口炸开的血花,溅在他脸上那几滴温热。人仰面倒下时,眼珠子瞪得老大,像是要看他,又像是要看天。
砰的一声。
那声响,现在还在耳朵里嗡嗡的。
钱谦益猛地睁开眼,喘着粗气。轿子一晃,他差点栽倒,赶紧抓住窗框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开始想。
使劲想。
刺客喊的那句,他听清了——“吴下书生,天诛国贼”。
那是苏州的读书人能喊出来的?
钱谦益眼皮跳了跳。
他在苏州活了半辈子,江南的文人士子,他哪个不熟?吟诗作对、清谈骂政,那是一等一的。可要说光天化日,在御驾行在门外,掏出一把西洋短铳,当众刺杀国丈......
没这个胆。
更没这个本事。
开玩笑,苏州什么时候有这种壮士?那得到春秋战国去找吧?
而那铳,他看得分明,乌黑锃亮,绝不是土造的。苏州城里,谁有这玩意儿?谁会用?
还有那身手。
一击得手,转身就逃,几个起落就窜进巷子。那步子,那利落劲儿,不是练家子,就是行伍里出来的。
读书人?
钱谦益嘴角扯了扯,想笑,没笑出来。
他心里发冷。
若刺客不是苏州的读书人,那会是谁?
谁想让周奎死?
谁又敢在御驾左近动手?
轿子又是一颠。
钱谦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魏忠贤当时站在哪儿?
在台阶上。
魏忠贤站的位置,离周奎不远。
钱谦益皱紧眉头,使劲回想。他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,好像捏着什么东西......
还有田尔耕、徐应元,那些厂卫番子……他们冲上去抓人,可刺客还是跑了。苏州城就这么大,五百御营兵守着,一个大活人,能跑哪儿去?
钱谦益不敢再想了。
他哆嗦着手,撩开轿帘一条缝。
外头天阴沉着,街上人不多。几个挑担的贩子低头走着,两个妇人挎着篮子,在摊子前挑拣。
一切如常。
可他总觉得不对。
轿子拐进一条窄街,离他居住的拂水山庄不远了。管家钱福走在轿旁,忽然凑近窗子,压低声音:
“老爷,后头……有人跟着。”
钱谦益心里一咯噔。
“几个?”
“两个。隔着十来丈,一前一后,换着跟。”
钱谦益没敢再掀帘子。
他坐直了,手死死攥着袍子下摆。
是盯梢。
是锦衣卫还是东厂?
周奎死了,血还没擦干净。那些人,已经在看着下一个了。
钱谦益喉咙发干,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轿子停了。
拂水山庄到了。
钱谦益没等轿夫打帘子,自己掀开帘子,探出身。腿有点软,脚下一个趔趄。
钱福赶紧扶住。
“老爷当心。”
钱谦益摆摆手,站稳了,整了整袍子。可下摆那块湿痕,遮不住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往门里走。
儿子钱孙爱和养女钱影怜已经迎了出来。
“父亲!”
“义父!”
两人齐齐行礼。钱孙爱抬眼一看父亲脸色,吓了一跳——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,眼圈发青,嘴唇没半点血色。
“您这是……”钱孙爱上前搀扶。
钱谦益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。手指冰凉,抓得极紧。
“周……周国丈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死了……被刺杀了……就在我眼前……血……好多血……”
钱孙爱身子一僵。
钱影怜站在一旁,没说话。她看得细,瞧见义父袍子下摆那片深色,又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“是谁这么大胆?”钱孙爱又惊又怒,“竟敢在御驾前行刺国丈?”
钱谦益被扶着往花厅走,步子发飘。
进了花厅,在太师椅上坐下,钱影怜已经端了热茶过来。
“义父,先喝口茶压压惊。”
钱谦益接过茶盏,手抖得厉害,茶水泼出来一半,洒在袍子上。他也不擦,就那么端着,眼神发直。
“凶手抓到了吗?”钱孙爱追问。
“跑了……”钱谦益摇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喊什么……‘吴下书生,天诛国贼’……”
钱影怜眉头微蹙。
“吴下书生?”她轻声问,“是读书人做的?”
“我不知道!”钱谦益忽然激动起来,茶盏往桌上一顿,哐当一声,“不知道!也......不敢知道!”
他双手抱住头,手指插进头发里,身子弓起来。
“是谁都不重要了……不重要了……他死了……死了……”
钱孙爱和钱影怜对视一眼。
两人眼里都是惊疑。
父亲这模样,不像是被吓着了。倒像是……心虚?
钱孙爱喉结动了动,试探着问:“父亲……您该不会……和这事有牵扯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。
钱影怜也脸色发白。她虽年轻,可心思通透。义父是东林魁首,江南文宗,在清田这事上,和朝廷、和周奎,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。若真是铤而走险......
“胡说!”钱谦益猛地抬头,眼里血丝密布,瞪着儿子,“我哪有那个胆子!是……是……”
他话到嘴边,卡住了。
不能说。
那几个字,像烧红的炭,烫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他看着儿子和养女惊疑不定的眼神,忽然惨笑起来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嘶哑,在空荡荡的花厅里回荡,听着瘆人。
“你们也以为是我?连你们都以为是我?”
他笑着笑着,眼泪出来了。
钱孙爱慌了,忙道:“儿子不敢!儿子只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