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...
第二天晌午,崇祯就到了。
没摆銮驾,只十几匹马,一辆青篷马车。骑马打头的是李过,一身棉甲,腰挎长刀,眼神扫过来,像刀子刮。马车停下,帘子一挑,崇祯先下来,接着是高桂英。
崇祯穿着常服,黛青色的直身,外头罩了件玄色斗篷。脸比两年前结实了一些,看来没少跟着高桂英、杨玉娇一起健身。
“臣等参见皇上!”尤世威三人忙跪倒。
“起来。”崇祯摆手,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,又在后头那几个洋人身上停了停,“路上辛苦了。上船说话。”
船是早备好的官船,不大,但结实。进了舱,暖炉烧着,茶沏好了。高桂英亲手给崇祯斟了茶,又给尤世威三人也斟了,然后退到一旁坐下,安静得像幅画。
崇祯没坐,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江面。
船开了,缓缓离开码头,往苏州方向去。
“说吧。”他转过身,拿起茶盏,吹了吹气,“欧罗巴,天竺,怎么样?拣要紧的说。”
孙元化先开口。
他从怀里掏出个木匣,打开,里头是图纸、册子,还有几件精巧物件——自鸣钟、望远镜、几块怀表。
“陛下,欧罗巴……打疯了。”他声音有点干,“德意志诸邦,十室九空,欧陆诸国都参与进去了。法国那位执掌大权的黎塞留主教,是个人物,想取荷兰而代之,掌握欧陆的对外贸易。他愿与我大明结盟,共享航海、铸炮、造船之术。人,臣带回来了——铸炮匠两个,造船匠三个,通算学、天文者各一。还有法国和罗马教廷派的特使,都懂七八国文字。”
崇祯拿起望远镜,对着窗外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主要是贸易和通商方面的,臣都照着陛下的意思和他们谈的,咱们不吃亏。但他们想……”孙元化顿了顿,“派人来看看咱们在海外的‘永乐城’。”
舱里静了静。
崇祯笑了,笑得有些冷:“想看?行啊。让他们看,看仔细了。看看大明的船,能开多远,炮,能打多狠。再看看咱们自古以来就拥有的郑洲是什么模样!”
孙元化松口气,又指向那些图纸书册:“陛下,此乃新式舰炮图样,可发射开瓢弹,破船如撕纸。这是棱堡——西人称星形要塞,规制与我朝各处铳城相似,然其筑法更精,尤其护墙倾角与铳眼布局,极难攻打。还有这些书,”他捧起那本厚重的羊皮册,神色郑重,“《几何原本》、《人体构造》……西人之学,不重虚文,只认实测、实证、实用,与我朝学问路数迥异。”
“朕不管他路数如何。”崇祯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那堆书册,最终钉在孙元化脸上,“有用的,就拿过来。孙先生,你带回来的这些书,是宝贝,比那些钟表金贵多了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不容置疑:“朕给你一道旨意。格物院下设‘译书局’,你亲自督办,召集通晓西文的教士、我朝学子,再让钦天监、兵仗局懂行的人一同参与。给你一年时间,把这些书里最要紧的——几何、算术、火器制法、筑城术、天文、测量——统统给朕译出来,要信、要达、要能让匠人看懂!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:“译出来,不是锁进书库就算完。要立刻以此为本,编成由浅入难的课本。明年开春,朕要看到这些课本,送到清华讲武堂、南京讲习所、淮安讲习所、武昌讲习所去,给那里的学生当教材,如果没有先生教,就让他们自习!”
孙元化领了旨,王承恩接着话头。
“天竺……富。富得流油。”他抬眼看了看崇祯,“沙贾汗修泰姬陵,日费万金,眼都不眨。其国岁入,怕不下五千万两白银。”
崇祯眉梢动了动。
“奥朗则布王子——沙贾汗第三子,现掌德干——对咱们说的‘明-印-法’商路,不太上心。他说,天竺物产,自给自足有余。商路之利,锦上添花罢了。”
王承恩停了停,声音压低些:“可他私下跟臣说,他祖上帖木儿、巴布尔的憾事,是没能恢复撒马尔罕旧疆。如今察合台衰微,河中无主,正是良机。若我大明愿出兵西域,东西夹击,收复河中之地……他愿与我结为兄弟之邦。届时商路之利,都好说。”
舱里更静了。
高桂英斟茶的手,停在半空。
崇祯没说话,手指在桌沿上,轻轻敲着。一下,两下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“他还说,”王承恩咽了口唾沫,“若我西征军费不足……蒙兀儿,可助饷。”
“助饷?”崇祯笑了,笑出声,“他倒大方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低头,“其国……确实豪富。且‘怯薛商行’已得特许,在蒙兀儿境内贸易,十年免税。‘大明欧罗巴贸易公司’首航,贩丝绸、瓷器至天竺,转手卖与波斯、土耳其、法兰西商人,扣除成本,净利……逾百万两。”
崇祯不笑了。
他盯着王承恩:“商路通了?”
“通了。”
“荷兰人没拦?”
“拦了。”接话的是尤世威。
他一直没吭声,这时抬起头,脸上那道疤在舱内昏暗的光里,显得更深。
“过满剌加海峡(马六甲)时,六条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拦我们。两条战船,四条武装商船。亮明使者旗号,他们照样开炮。”尤世威声音硬邦邦的,“是郑家水师赶到,才逼退。”
他顿了顿:“离欧前,得着信儿。荷兰与西班牙,在欧陆是死敌,但是在远东……他们可能联手了。要共同对付咱们。因着咱们的商路成了,他们的香料、丝绸、瓷器买卖,损了大半。”
舱里只剩船行水声,哗啦,哗啦。
崇祯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头天色更阴了,云压得低,像要下雪。
“红毛番的使者,还让臣带句话。”尤世威补了一句。
“说。”
“他们说:‘大员海峡以南的大洋不属于明国,明国必须停止向南扩张,否则将遭遇荷兰、西班牙的联手阻击。’”
崇祯没回头。
他望着江面,望了很久。然后,轻轻笑了。
“大员......海峡?”崇祯的声音冰冷,“荷兰人,好大胆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