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毕尚书!”
崇祯忽然点了毕自严的名,同时从一旁伺候的太监手里取过一本厚厚的册子。蓝布面,黄绫签,是户部的黄册。
“臣在。”毕自严连忙起身。
“万历六年,张太岳清丈全国田亩,录在册的纳赋田,是多少?”
毕自严一怔,随即答道:“回陛下,是七百零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。”
“好。”崇祯点点头,翻开册子,“那崇祯二年,朕即位之初,户部报上来的纳赋田,是多少?”
毕自严额角见汗:“是……是四百三十二万顷有余。”
“少了二百七十万顷。”崇祯合上册子,声音平静,“这才多少年?六十三年。二百七十万顷田,没了。哪去了?”
殿里死寂。
“被宗室占了,被勋贵占了,被士绅占了。占了的田,不纳粮,不服役。朝廷的赋税,全压在剩下那四百多万顷地上,压在那些还有田的小民头上。”
崇祯把册子往案上一丢。
“啪”一声,在静夜里格外响。
“徐先生。”他看向徐光启。
徐光启起身: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说,万历六年,天下人口多少?”
“回陛下,据《万历会计录》,在册人丁六千零六十九万。若计口,约一亿二千万。”
“那如今呢?”
徐光启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崇祯二年,臣督修《崇祯历书》,曾与钦天监同仁推算……天下丁口,虽经连年灾荒、兵祸,仍当在一亿八千万至两亿之间。”
“一亿二千万,到两亿。”崇祯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田少了三成,人多了六成。这账,怎么算?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这些年,北旱南涝,蝗灾瘟疫,没断过。你们都说,是天灾。朕也说,是天灾。可这天灾底下,藏着的,是人多。”
他走到炭盆边,伸手烤火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明明灭灭。
“洪武二十六年,天下田土八百五十万顷,人口六千五百万。一顷田,养七口人。丰年有余,灾年可度。”
“万历六年,田七百万顷,人口一亿二千万。一顷田,养十七口人。紧巴巴,但还能活。”
“到了朕手里,田四百万顷,人两亿。”崇祯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一顷田,要养五十口人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刀,割过每个人的脸。
“你们告诉朕,这地,还养得活这么多人吗?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。
孙承宗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,终究没出声。施凤来脸色发白,钱谦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毕自严嘴唇哆嗦,徐光启闭了闭眼。张之极攥紧了拳,洪承畴垂着眼,看不清神色。
“养不活了。”崇祯自己回答了,“所以稍有旱涝,便是赤地千里。稍有蝗灾,便是颗粒无收。不是天灾变厉害了,是人太多了,地太少了,经不起一点折腾了。”
他走回御案后,坐下。
“万历六年到崇祯二年,六十三年,田少了三成,人多了六成。这六十三年,太平年景有几载?万历三大征,泰昌红丸,天启阉祸,辽东丧师,陕西民变……可人,还是多了。为什么?”
崇祯自问自答:
“因为百姓要活。没田,就开荒。山林开了,湖泽填了,能长庄稼的地方,都种上了。可地就那么多,人却一年年往外冒。一顷田养五十口人,已经是刨地三尺,榨干最后一粒粮。这时候,老天爷打个喷嚏——旱一点,涝一点,冷一点——便是要人命的灾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。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。
“今年七月雪,江南稻麦绝收。缺多少粮?徐先生,你算过么?”
徐光启深吸一口气:“江南稻麦绝收......即便及时补种番薯,恐怕也会有数千万石的缺口......”
“数千万石。”崇祯重复了一遍,笑了笑,那笑里没半点温度,“两亿人,一人一年吃三石粮,便是六亿石。缺数千万石,看似不多,是吧?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可这缺的数千万石,不是平摊到每个人头上每天少吃一口两口。是上千万人,要断粮。这几百万人没饭吃,就会变成流民。流民聚起来,就是流寇!就是陈胜吴广黄巾贼!”
“陛下……”施凤来颤声开口,“可……可历代赈灾,开仓放粮,以工代赈,总能……”
“赈?”崇祯打断他,语气冷厉,“拿什么赈?太仓还有多少粮?毕尚书,你告诉他。”
毕自诚声音发苦:“太仓存粮,即便全力赈济,也只够撑到今年秋冬收。若江南绝收……明年春天,北地便是饿殍百万,江南恐怕也要闹饥荒。现在只能指望南洋够米了......”
“听见了?”崇祯看向施凤来,“没粮可赈。朝廷没粮,官府没粮,地主士绅有粮,但他们不会拿出来。他们只会囤积居奇,等着粮价涨上天,好用一石陈米,换你十亩好田。”
他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。
“所以,朕,必须要......清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