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八年,六月霜,七月雪,庄稼多冻死......这是小冰河期的最高峰!
崇祯站着没动,由着雪往脸上扑。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,白茫茫的地,宫墙的轮廓在雪里模糊成一团灰影。
“皇爷……”
身后传来声音,轻轻的。
是高秀英。
她手里捧着一件玄色狐皮大氅,站在三步外,欲言又止。
崇祯没回头。
高秀英上前两步,把大氅披在他肩上,手在他肩头停了停,又缩回去。指尖碰着他的脖子,冰凉。
“当心着凉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低。
崇祯“嗯”了一声,抬手拢了拢大氅。狐皮厚实,带着她身上的暖意。
“这雪……”高秀英也望向窗外,声音有点颤,“妾听老人说,夏雪……是大凶之兆。主饥荒,主兵祸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鼓起勇气:“这几年天时一直不好。北边旱,南边涝,如今江南也……这老天,是不给人活路了吗?”
崇祯没接话。
他望着雪,想起些事。不是这辈子的事,是上辈子,或者说,是另一个崇祯朝的事。
崇祯八年,也是七月雪,陕西、河南、山西、江南、湖广,都下了雪。雪不大,却要了命。庄稼全冻死了,地里的苗,还没抽穗就烂在泥里。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。李自成、张献忠,就是那几年坐大的,滚雪球一样,滚成了几十万大军。
滚成了大明朝的催命符。
他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神静了。静得像结了冰的湖。
“活路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活路不是老天给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高秀英。
烛光下,她的脸有些白,不是那种惯常的白,是透着点青,像外头的雪光映的。眼里有担忧,藏不住。
崇祯伸手,拂了拂她鬓角。那里沾了点雪沫子,化了,湿漉漉的。
“幸好,”他说,声音轻了些,“朕有了你。”
高秀英一怔,抬眼看他。
崇祯没解释。有些事,不用解释,也解释不清。高迎祥如今是大明河套郡王,李自成如今是御前亲军的总兵,正在孙传庭麾下练兵,张献忠......如今在印度大富大贵,当奥朗则布的连襟!而高秀英,则是他崇祯的爱妃。
农民军的火,还没烧起来,就让他掐灭在柴堆里。
可天灾……掐不灭。
天灾不灭,这人祸的根子就在!
崇祯有时候想想自己的命还是真苦,水悍蝗瘟再加六月霜、七月雪!各种千年不遇的大灾在短短的十几年里集中上演,这么倒霉的皇帝还有谁?
而更倒霉的还有大明经历了二百多年的承平,到他手里时正好是个人口高峰,全国起码有两亿人!比整个欧洲的人都多,和印度差不多。可人家欧洲人抢了那么多的殖民地,穷苦人总有个去处。印度......从四十几度升温到三十几度,那可是好事儿!
可大明......
“传旨。”崇祯收回手,语气变了,又稳又沉,“文华殿即刻召对。着施凤来、孙承宗、钱谦益、徐光启、毕自严、张之极、洪承畴……觐见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句:“告诉他们,天时不等人。朕等着。”
高秀英愣了愣:“皇爷,这都亥时了,诸位大人怕是……”
“歇不下。”崇祯打断她,目光又投向窗外,“这场雪一下,天下不知多少人今夜无眠。去传吧。”
高秀英抿了抿唇,躬身:“是。”
“等等。”崇祯叫住她,“让御膳房备些吃食,简单点,热乎的,送到文华殿。朕与诸位先生,边吃边谈。”
高秀英应了声,退了出去。
暖阁里又静下来。
崇祯站着,望着外头越下越密的雪。雪片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的响,像春蚕食叶。
他忽然低声说了句,像说给雪听,也说给自己听:
“一点活路都不给……那朕,就自己杀出一条。”他忽然又笑了起来,“话说回来,舒舒服服的,谁出海?谁去殖民地?不就得这样......活不了,反不成,唯有出海殖民!”
......
文华殿里,烛点得通明。
没有烧地龙,而是点了炭盆,驱散了雪夜的寒气。可殿里坐着的几个人,心里都跟揣着块冰似的。
施凤来、孙承宗、钱谦益、徐光启、毕自严、张之极、洪承畴,七个人,分坐两边。面前都摆着张小几,几上有粥,有蒸饼,两碟小菜。简单,但热气腾腾的。
崇祯坐在上首,面前也是一样的吃食。他正端着碗,小口喝着粥。
“都动筷子。”他咽下一口粥,抬眼扫了一圈,“天寒,先暖暖身子。国事再急,不差这一时三刻。”
几位大臣面面相觑。
皇上大晚上召对,已是罕见。召对还赐膳,更是闻所未闻。施凤来、钱谦益这些文臣,尤其拘谨,拿着筷子,不知该不该动。
孙承宗倒爽利,谢了恩,端起碗就喝。他是帝师,年纪又大,没那么多顾忌。张之极是勋贵,也跟着动了。毕自严管户部,常年和饥荒打交道,知道粮食金贵,也不客气。
徐光启慢慢吃着,眼神却飘着,像在算什么事。洪承畴坐得笔直,粥没动,只盯着碗里的热气出神。
崇祯也不催,自顾自吃着。
殿里静,只有碗筷轻碰的声,还有外头风卷雪片的呜咽。
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,内侍上前撤了碗碟,换上清茶。
崇祯端起茶盏,没喝,只捧着暖手。目光在七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这碗饭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在静夜里格外清楚,“朕与诸卿,还吃得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