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放下茶盏。
“可江南几千万百姓,明年此时,碗里有没有米,就看今夜,我等如何决断了。”
殿里更静了。
毕自严站起身,走到中间,躬身:“臣……启奏。”
“说。”
毕自严喉结滚动了下,声音发涩:“崇祯八年初至今,北直、山东、河南、陕西,春夏连旱。如无水源......麦子绝收已定,唯有番薯可以救荒。山西蝗灾,湖广大水,江西亦有涝情。”
他抬起头,脸色在烛光下灰败:“今江南七月飞雪,若成灾,则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徐光启接过话头,声音稳些,但沉重:“臣观天象,推算气候,此次寒潮非一时之变。地气大寒,非但今岁稻麦无收,冬小麦下种,亦恐延误。明岁夏粮……悬矣。”
殿里死寂。
只有炭火噼啪炸了一声。
崇祯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手指在扶手上,轻轻敲了敲。
“孙先生。”他看向孙承宗。
孙承宗放下茶盏,起身:“老臣有三议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其一,速派钦差巡按灾区,核灾安民,防民变。其二,南直隶、浙江等地,即刻开仓平粜,严打囤积,稳粮价。其三,”他看向崇祯,一字一顿,“奏请暂停今年漕粮北运。粮,先留在江南,稳住民食,再图北顾。”
崇祯“嗯”了一声,没表态,看向施凤来。
施凤来忙起身:“陛下,臣以为,当务之急,乃修德省愆,祭天祈晴。可下罪己诏,率百官斋戒祷告,以示与民共苦。再令百官捐俸,以充赈济……”
“罪己诏下了,天就能晴?”崇祯打断他,语气平平,“雪就能化?”
施凤来噎住。
崇祯没再看他,目光转向钱谦益。
钱谦益起身,躬身:“臣附议孙阁老。此外,可劝谕东南士绅捐输粮米。朝廷可酌情授匾额、赐爵衔,以彰义行,亦可补国库之不足。”
崇祯听着,脸上还是没表情。
张之极坐不住了,站起来,声音洪亮:“陛下!江南若绝收,漕粮又停,京师与九边数十万将士,粮饷何来?辽东、蓟镇,一日不可无粮!”
崇祯点点头,终于看向一直沉默的洪承畴。
“亨九,你说。”
洪承畴站起身,却没立刻开口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,声音沉缓:
“臣所虑者,非止江南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崇祯脸上:
“建奴。黄台吉非庸主,若闻我江南七月飞雪,大灾已成,必乘虚而入。辽东、宣大,防线危矣。届时,北疆需粮,江南亦需粮,两头起火,如何兼顾?”
殿里气氛一凝。
这话,戳到了最怕处。
“臣有一策。”洪承畴继续道,声音更沉,“江南粮缺,可自安南、广南、暹罗诸国,急购稻米。走海路,运至天津,再转输九边。如此,或可解北疆燃眉。”
“购粮?”钱谦益忍不住插话,“洪督师,安南、广南,连年内乱,自顾不暇,哪有余粮出口?暹罗路远,运抵天津,耗时耗力,杯水车薪。且灾年粮贵,南洋米价,恐已飞涨。这银子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:没钱,没粮,路远,价高。这差事......太难!
崇祯没说话,只看着洪承畴。
洪承畴迎着崇祯的目光,缓缓道:“钱侍郎所言,俱是实情。然,事在人为。安南郑氏、阮氏内战正酣,需军械,需银钱。我大明有船,有炮,有他们缺的货。以货易粮,或可行。暹罗虽远,然其地稻米一年三熟,积储甚丰。若以市舶司组织船队直航,重利诱之,非不可为。”
他转向崇祯,深深一躬:“此策艰难,耗时耗银。然,除此,臣实无他法可保北疆无虞。请陛下圣裁。”
殿里又静下来。
众人都在盘算。洪承畴这法子,是行险。南洋诸国,局势复杂,能否购得粮,运得回,都是未知。且所费必巨。
崇祯手指在扶手上,轻轻敲着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银子,朕有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一震,“朝廷这些年,总算攒了些家底。灾年粮贵,贵就贵,买。不够,朕的内帑,还可支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钱谦益:
“至于安南、广南打仗需要军粮……”
他嘴角扯了扯,那点笑意,冷得像外头的雪。
“那就让他们,先别打了。”
钱谦益一愣。
崇祯看着他,一字一句:
“传旨给澳门的弗朗机人,传旨给马六甲的荷兰人,再传旨给南洋各港的我大明商贾。告诉他们,朕,要买粮。安南的粮,广南的粮,暹罗的粮,爪哇的粮……能买的,都买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影。
“谁有粮,朕给银子,给茶,给丝,给瓷器。谁没粮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谁挡着朕买粮,谁就是跟朕过不去。”
“安南郑氏、阮氏,不是要打么?告诉他们,大明可调停,也可以帮忙。只要他们肯卖粮,朕可以做这个和事佬。若不肯,那朕就发兵帮他们的对头,灭了他的国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殿里每个人,都听懂了。
若不肯,那大明的水师,大明商人的武装商船,或许就得去“和平买粮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