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芝龙一愣。
这名字耳生。他皱着眉,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。跑海的人,三教九流都得知道点。日本那边的事,他尤其熟。
宇喜多秀家……
想起来了。
“臣……略有耳闻。”郑芝龙小心道,“似乎是倭国战国时的名将,关原合战那年,跟着西军打过仗。败了之后,被流放了。好像……是流放到一个叫八丈岛的孤岛上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臣还听说,这人后来……信了洋教。”
崇祯没说话。他转过头,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,落在郑芝龙脸上。烛光在他眼里跳着,看不清神色。
崇祯开口,声音更轻了:“他是个……虔诚的天主教徒。”
“万历三十八年,”崇祯继续说,语气平得像在念书,“宇喜多秀家在流放地八丈岛,正式受了洗。给他施洗的,是个从长崎逃过去的老教士。教名……叫保罗。”
郑芝龙听得一头雾水。
皇上怎么会知道这些?连教名都知道?难不成锦衣卫还有日本分卫?
“受洗之后,秀家给江户写了封信。”崇祯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,“信里说,他已皈依天主,此生唯愿在岛上静思祷告,再无他求。只求将军……准他在岛上建一座小堂。”
“德川家光准了。”崇祯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非但准了,还派人送了木料、米粮过去。你说,这是为什么?”
郑芝龙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为什么?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幕府对切支丹的镇压,他是知道些的。这些年风声越来越紧,听说九州那边,信洋教的被逼得没活路。可家光却准一个流放犯、前朝余孽、西军大将建教堂?
“因为秀家……”崇祯替他答了,一字一顿,“是丰臣秀吉的养子。是‘太阁’一系,最后的血脉。”
最后的血脉。
这四个字像锤子,砸在郑芝龙心口上。他忽然有些明白了。
“家光不敢杀他。”崇祯的声音在闷热的夜里,清晰得瘆人,“杀了,天下的大名会寒心。那些心里还念着太阁恩情的人,会怎么想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头天黑沉沉的,云压得低,一丝风都没有。
“可家光又怕他。”崇祯背对着郑芝龙,声音从窗口飘进来,“怕他哪怕在孤岛上,也是一面旗。怕那些被镇压的切支丹,把他当圣人,当……指望。”
郑芝龙听着,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。
他忽然全懂了。懂了皇上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远在海外孤岛、半只脚已踏进棺材的老人。
这不是闲聊。
这是一步棋。一步早就在皇上心里盘算过无数遍的暗棋。
......
“郑卿。”崇祯忽然唤他。
郑芝龙忙站起身:“臣在。”
崇祯没回头,依旧看着窗外:“八丈岛……对你郑家的船来说,去一趟,不算太难吧?”
郑芝龙浑身一震。
这话问得轻,落在他耳朵里,却重如千斤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转——航线、季节、洋流、沿途的哨卡、岛上的守备……
“回皇上,”他吸了口气,声音有些发紧,“若派快船,伪装成南洋贸易船或渔船,往返一趟……月余可成。只是岛上守备情况不明,想来也不会太多……”
“皇上……”他声音忽然有些发颤,“臣……明白了。臣这就去安排人手,挑最好的船,最死的士,一定把宇喜多秀家从八丈岛带回来!”
他说得急,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地上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这个郑芝龙起家就是靠中日贸易,和德川幕府的关系一直不错。可他要是劫走了宇喜多秀家,那他可就是幕府的死敌了.......
崇祯没叫他起来。
暖阁里又静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崇祯才开口:
“起来吧。”
郑芝龙爬起来,腿有些软。他垂手站着,不敢抬头。
“朕没让你去抢人。”崇祯说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“用你郑芝龙的名义去,那是大明郡王绑架日本流放犯。是绑票,是挟持。传出去,不好听,也没意思。”
郑芝龙吐了口气。
不抢?那刚才说那些……
“朕问你,”崇祯看着他,“若有一日,一艘挂着十字旗的西班牙大帆船,停在八丈岛外。船上下来几位黑袍的神父,手持印着教廷纹章的文书,对守岛的士卒说——‘奉罗马教宗之命,前来探望在荒岛上坚守信仰数十年的、可敬的保罗弟兄。’”
他顿了顿,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:
“你说,那些守岛的士卒,敢拦么?”
郑芝龙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他全懂了。全明白了。
不是抢,是“接”。不是绑架,是“探望”。名义是教廷,是信仰,是天主的关怀。政治上一清二白,道义上高高在上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迟疑道,“教廷那边……”
“教廷?”崇祯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出声,短促,带着点讥诮,“澳门那么多耶稣会的教士,马尼拉那么多方济各会的修士,找几个愿意‘收钱办事’的,很难么?印几份文书,刻几个印章,很难么?实在不行,找几个西番人冒充也行。”
郑芝龙咽了口唾沫。
的确......不难。对跑海的人来说,这太容易了。船可以雇,人可以找,文书印章可以仿。南洋那边,多得是活不下去的教士,给足银子,让他们扮一回“罗马特使”,不是什么难事。
“那……接出来之后?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