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接回来。”崇祯摇头,手指在案几上一点,“送去九州。九州,岛原。”
郑芝龙瞳孔一缩。
岛原。他知道那地方。或者说,跑日本海的,没人不知道那地方。那里是天主教徒扎堆的地方,幕府的禁教令在那里形同虚设,听说信教的人多得是。
“那里,”崇祯的声音低下来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有很多人,对德川幕府,不太满意吧?”
何止不满意。听说九州那边,信洋教的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,可又不敢明着反抗,只能偷偷摸摸地信。
“朕听说,”崇祯继续道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,“岛原那边,信洋教的人多。平日里装成佛徒,夜里偷偷祷告。心里那团火,从来没灭过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郑芝龙:
“你说,要是这时候,一位从海外归来的、德高望重的老教士,带着教宗的关怀,出现在他们中间……这团火,会不会烧得更旺些?”
郑芝龙后背全湿了。冷汗,热汗,混在一起,黏糊糊地贴着内衫。
他不敢想。不敢想那画面。
一位“海外归来的圣人”,一位“受难数十年的圣徒”,出现在那座到处都是信徒的土地上。那些被逼得只能偷偷信教的人,会怎么看他?会怎么对他?
会把他当旗。当火把。当一切。
“可是……”郑芝龙喉咙发干,“秀家他……会愿意么?”
“为什么不?”崇祯反问,“在孤岛上等死,和去信徒中间传教,哪个更像天主的旨意?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何况,那些‘教廷特使’会告诉他,海外的教友没有忘记他,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大笔银子,准备支持他在日本,建一个......日本天国!”
郑芝龙说不出话了。
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位年轻的皇上,实在太能折腾了!
“船,”崇祯不再看他,目光又落回墙上那幅地图,“一定要找一条西班牙式的大帆船。不要福船,不要广船,就要那种高尾楼、挂十字旗的卡拉克船。船上水手,找能说葡萄牙话、西班牙话的。最好是南洋来的,皮肤黑些,像那么回事。”
“文书、印章、圣像、圣经……该有的,都备齐。要做,就做得像样。”
“至于那位‘保罗’弟兄接出来之后,怎么去岛原,怎么和那边的人接上头……”崇祯顿了顿,“你手下,应该有路子吧?”
郑芝龙深吸一口气,跪下了:
“臣……明白。臣去办。”
“不急。”崇祯摆摆手,“慢慢来,仔细些。这事,要么不做,要做,就得做成。做得天衣无缝,做得……像真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崇祯看着他,目光沉静,“这事,从头到尾,和你郑芝龙没关系,和大明朝廷没关系,和朕……更没关系。明白么?”
郑芝龙心头一凛,重重磕头:
“臣明白。是海外的狂信徒,自己谋划的。是罗马教廷,自己派的人。一切,都与大明无关。”
崇祯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,像累了。
郑芝龙跪着等了一会儿,见皇上没别的吩咐,才轻手轻脚地起身,躬身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皇上还闭着眼,坐在那一片烛光里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......郑芝龙走了。
暖阁里又只剩下崇祯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天越来越暗,云越来越低。远处宫墙的轮廓,都有些模糊了。
忽然,他听见脚步声。
很轻,很快。
是高秀英。
她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,从外头进来,步子有些急。走到御案前,把碗放下,抬头看了崇祯一眼,欲言又止。
崇祯没看她,还在看窗外。
“皇爷……”高秀英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颤。
“嗯?”
“外头……外头下雪了。”
崇祯一怔。
他转过头,看着高秀英。
高秀英的脸有点白,不是那种惯常的白,是透着点青的白。她指着窗外,手指有点抖。
“真的……皇爷您看……”
崇祯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他看见了。
起初是几点零星的,白白的,小小的。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,落在殿前的青砖地上,一碰就化了。
然后越来越多。
一片,两片,十片,百片。
纷纷扬扬的,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棉絮,一把一把往下撒。
七月的天,下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