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转圜?”家光瞥他一眼,“怎么转圜?把钱扔进水里,听个响?”
“自然不能白借。”松平信纲忙道,“可让建奴以富山浦外的绝影岛为抵押。那岛把着对马海峡咽喉,位置紧要。若建奴日后赖账,这岛便是咱的。若他们真能成事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清楚。
若后金真能搅得明朝大乱,日本这笔投资,就赚大了。
家光沉默着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半晌。
“五十万两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最多可以加到六十万两,但不能都给现银,要用硫磺、铜料、刀剑、铁炮抵账。库里那些旧货,清一清,折价给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告诉建奴的使者,钱可以借,但利息不能少。抵押的事……绝影岛太小,不够。要抵押,就拿朝鲜的富山浦来抵。”
酒井忠胜一惊:“公方様,这……”
“这什么这?”家光冷冷道,“建奴要是真有本事打下山海关,还在乎一个富山浦?若是没本事,这债他们这辈子也还不上。抵押在哪,有区别么?”
松平信纲深深伏身:“公方様高见。”
......
暖阁里窗户都开着,但没什么风。
南京的七月,本该是酷暑难耐的时节,今儿个却反常地闷。天上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迟迟下不来。
崇祯只穿了件常服,坐在御案后头。他手里拿着份题本,却没看,眼睛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郑芝龙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身子挺得笔直。
他已经说了小半个时辰了。
从长崎港荷兰商船的动向,说到对马藩宗家的异动,再说到萨摩藩岛津家在琉球的布防。事无巨细,一条条,一件件,都报了上来。
崇祯一直听着,没插话。
直到郑芝龙说到“范·迪门乘坐‘飞鱼’号抵达长崎港”时,崇祯的眼皮才抬了抬。
“范·迪门……”崇祯放下手里的题本,声音不高,“就是那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督?”
“是。”郑芝龙道,“他在上海呆了一年多,主持东印度公司的商馆,今年三月乘坐飞鱼号离开,多半是去往辽东。此人行事……和之前的库恩总督不同,更狠,也更贪。”
崇祯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。
“乘坐飞鱼号抵达日本的不会只有范.迪门吧?”
“皇上明鉴,”郑芝龙说,“臣的人在码头盯着,亲眼看见下来七八个女真人,打头的那个叫索尼的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正黄旗的索尼。黄台吉的心腹。”
暖阁里静了片刻。
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,一声高过一声。
“索尼……”崇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忽然笑了笑,“满洲人终于勾搭上日寇了!”
“皇爷圣明。”郑芝龙觉出崇祯对日本人敌意很深,他不太明白是什么缘由,但还是捧了他一句。
崇祯点点头,没接这话茬,却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:
“家光……有可能答应么?”
郑芝龙一愣:“皇爷是说……”
“以琉球,换佐渡。”崇祯转过脸,看着他,“你觉得,德川家光能点头么?”
郑芝龙沉默了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膝盖上蟒袍的纹样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
“臣以为……不可能。”
“哦?”崇祯挑眉,“说说。”
“倭人武士,向来妄自尊大。”郑芝龙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他们自称神国,视外邦皆为夷狄。佐渡岛是他们的金山,命根子,被咱们占了,是奇耻大辱。如今要用他们的耻辱,去换他们在琉球几十年的经营……这是打脸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崇祯:
“德川家光要是点了这个头,他在倭国武士心里,就是个跪着求和的懦夫。德川家的幕府,坐不稳。”
崇祯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又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灰蒙蒙的天,灰蒙蒙的云,灰蒙蒙的宫墙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说了一句:
“不见棺材……不落泪啊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在叹息。
郑芝龙没接话。
暖阁里又静下来,只剩知了声。
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。
崇祯忽然问了个问题,一个听起来和眼前局势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你听说过……宇喜多秀家这个人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