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天气,说变就变。前一刻还日头毒辣,转眼工夫,乌云就从东面海天上压了过来,闷雷声滚得老远。
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范•迪门,站在吴淞江边新起的商馆三楼窗前,望着底下码头。这商馆是砖石结构,窗户开得大,镶着贵重的玻璃,能看清江面每一条船的动静。
他站了有一阵了,背着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江面上,桅杆像林子似的。广船、福船、沙船,还有几条挂着奇怪旗子的西洋夹板船,挤挤挨挨。苦力们喊着号子,扛着大包小箱,蚂蚁一样在码头和货栈间来回跑。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气、人汗味、还有不知道什么货散发出的怪味。
热闹,是真热闹。比巴达维亚,比长崎,都热闹得多。
可范.迪门看着这片热闹,心里头却一阵阵发紧。他伸手从旁边黄花梨茶几上拿起一张还带着墨味的纸,是刚送来的《江南时闻》。上面用大字印着:“归仁垦殖公司急募佃农,授田百亩,三年不征!”“会安商埠临街旺铺,现银发售,机不可失!”
他丢下报纸,又拿起一本《皇明通报》,翻了几页,上面更离谱:“施耐军屯招股启事”、“开发水真腊膏腴之地,岁入万石不算难”。
范.迪门的眉头慢慢拧成了疙瘩。
这味道,他太熟了。他在巴达维亚,在锡兰,在摩鹿加群岛,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。这是开拓的味道,殖民的味道。这帮明国人,正在把他们那套办法,疯狂地向南推。
可他又觉得荒唐。搞出这么大动静,报纸上喊得震天响,图的是什么?报纸上说,是“为解腹地粮荒”,“广辟粮源,以实仓廪”。
就为了点粮食?
范.迪门心里一阵鄙夷。缺粮?在他看来,这根本不算个问题。在他治下的东印度公司地盘,遇上灾荒年景,或者香料价格跌了,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减少那些“无用”的人口。饿死些竞争力弱的土著,或者把多余的劳力直接……处理掉,资源自然就够分了。何必这么兴师动众,跑那么远去找地种?
而更让范.迪门无语的是,那位大明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他居然还搞了个封建化的殖民......他自己国内都不封建,都是大权独揽,不知道要羡慕死多少欧洲的皇帝、国王、大公,却在殖民地搞起了封建——欧洲那些自己国内一堆领主的君王们在海外搞殖民时,几乎就没有封建的,不是任命总督,就是成立殖民公司。
封建......他就不怕那些封建领主闹独立?真是蠢到家了!
但这点鄙夷,很快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压了过去。是紧张,甚至是……一丝恐惧。
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远东海域图。他的手指从长江口往下滑,掠过浙江、福建、广东,最后重重地点在了那个叫做“归仁”的地方,又移到“会安”,再往南,点到“施耐”、“水真腊”。
这些地名,以前只是地图上的符号。可现在,它们活了过来。报纸上的每一个字,码头上的每一条船,都在告诉他:一个庞然大物,正在苏醒,正试图把它的触角,伸向整个南洋。
明朝的体量太大了,大得让人绝望!
他们不需要像荷兰人那样精打细算,不需要追求极致的效率。他们哪怕只用百分之一的人口,使出百分之一的力气,这种笨拙的、缓慢的扩张,也足以像涨潮一样,淹没周边一切,包括荷兰东印度公司拥有的一切......
他必须做点什么,不能眼睁睁看着。
这时,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,很急。是他的心腹,“飞鱼号”的船长贝克尔。
贝克尔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湿咸的海风。他脸上带着跑海人特有的粗糙,眼神里却有点压不住的兴奋。
“总督阁下,”贝克尔摘下帽子,语速很快,“事情办妥了。赵布泰的手下佟将军,还有那些受伤的鞑靼兵,都上岸了。东西也运进库了。”
范.迪门转过身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按照赵布泰的吩咐,一半,他在佐渡岛抢到的一半,黄金七千五百两,白银二十万两,都安全运到。姓佟的带着人,直接押送着装满金银的箱子,存进城里那几家最大的钱庄了,皇庄官银号,苏州钱记,都存了。稍后,根据协议,其中的百分之十,会转到东印度公司的账上,还有百分之三会转给您......”
范.迪门嗯了一声,这在他意料之中。赵布泰需要找个安全的,而且又能买到各种军火和补给品的地方存钱。
但贝克尔接下来说的话,让他愣了一下。
“存完钱,那个姓佟的,居然……居然带着几个手下,就在这上海县里转悠起来了。我派人跟着,他们好像在打听哪里有好宅子出售,还想置办些产业,看样子,是打算在这长住下来了。”
范.迪门怔住了,这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想。
大金和大明......不是死敌吗?这些大金武士的脑袋还是大明朝悬赏的标的呢!他们怎么一个个都在大明的城市中买房安家?
这画面太诡异了。
可仅仅几秒钟后,范.迪门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,随即是深深的寒意。
他懂了。
这不是愚蠢。这恰恰说明了最可怕的一点——这些鞑靼人,这些明朝的敌人,在用脚投票!他们不信任自己远在苦寒辽东的根基,反而把抢来的、关乎性命的身家财富,毫不犹豫地存进了明朝控制下的金融体系里。
他们把上海,当成了远东的阿姆斯特丹、威尼斯或佛罗伦萨,把明朝的钱庄,看作了最安全的保险库。
这意味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