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阳城里的清宁宫,地龙烧得有些过火了,殿内暖烘烘得让人发闷。
黄台吉靠在炕桌边,粗壮的手指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,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腮帮子的肉偶尔不受控制地跳一下。
下面跪着的是从海边连夜赶回来的信使,一身风尘,头深深地低着,不敢抬起。
范文程和刚林两人垂着手,恭敬地站在下首,大气也不敢出。
殿里静悄悄的,只有黄台吉略显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啪!”
黄台吉突然把那份所谓的“捷报”拍在了炕桌上,声音不算大,却惊得殿内众人心头一跳。
“好!好个卓布泰!好个归仁伯!四万多两银,一万两金......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听不出是喜还是怒。他猛地站起身,肥胖的身子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。
“佐渡金山……嘿,佐渡金山!”他忽然停下脚步,眼睛盯着殿里的柱子,放出一道锐利的光,“真是天佑我大金!”
他猛地转向那信使,语速快得像爆豆:“卓布泰折了多少人马?倭人抵抗得凶不凶?船坏了几条?岛上存的粮食,够他们吃多久?”
信使赶紧叩头,把佟多隆教的话重复了一遍:“回大汗,伤亡不大,倭人没什么准备,一冲就垮了。船都还好,粮食……要是省着点用,支撑两三个月应该没问题。”
黄台吉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了范文程。
范文程上前一步,躬着身子:“大汗,此事……福祸相依。卓布泰借明朝的旗号,行我大金之事,是步险棋,却也是步妙棋。得了金子,我大金便有了底气。只是……孤军悬于海外,如果倭人举国来犯,恐怕难以持久。更紧要的是,万一被倭国查明真相,只怕明倭联手来攻!”
黄台吉走回炕边坐下,端起参茶喝了一口,语气沉重:“难持久也得撑!大宁败了一场,辽东这几年收成又差,库里快见底了。没有佐渡的金子,我们拿什么去跟明朝耗?至于被倭国识破......该冒的险还是得冒啊!”他放下茶碗,眼神变得锐利,看向刚林:“拟旨!”
刚林赶紧准备好纸笔。
“第一道,给朝鲜两蓝旗的镇守将军!”黄台吉语速快而清晰,“命令他们,立刻征发朝鲜八府所有会挖矿的工匠、壮丁,连他们的家小一起,由汉军旗兵押送,全部运到富山浦等着!让那边凑出来的船只,准备好接应!”
“嗻!”刚林笔下如飞。
“告诉卓布泰,”黄台吉接着说,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,“孤准他当这个‘归仁伯’!让他给孤演得像一点!要矿工,孤可以从朝鲜给他弄去,但粮食,得靠他自己想办法!孤不管他用什么法子,抢也好,骗也罢。至于金子,必须按时、足额地给孤送回来!”
范文程微微点头,压低了声音:“大汗,眼下我大金势孤,明朝势大。倭国与明国有琉球的旧怨,又与朝鲜有世仇。卓布泰此番举动,虽是嫁祸,却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或许……这正是个机会。”
黄台吉眯起眼:“什么机会?”
“合纵连横的机会。”范文程道:“倭国锁国,但其武力未废。敌人的敌人,或许可成为朋友。不如遣一能臣,直接前往倭国,陈说利害。明朝是我们两家的共同大敌,若能东西呼应,共抗明朝,则大局可变。即便不能立刻结盟,先通声气,也可让我大金多一条出路,缓解眼下困境。”
黄台吉沉吟片刻,手指敲着炕桌:“嗯……索尼精明又稳重,让他去!告诉索尼,不必绕弯子,就明说:我大金愿与倭国结交,共抗强明。那佐渡岛,可作为见面礼,事成之后,利益均可商谈。如今形势比人强,脸面不如活路要紧。”
“嗻!大汗圣明!”范文程躬身道。
旨意很快拟好,用印,发出。信使也被带下去领赏休息。
殿里又只剩下他们几个心腹。
黄台吉慢慢踱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前,目光扫过朝鲜,最终落在那个孤悬海外的佐渡岛上,然后,重重地点在北京的位置。
“卓布泰,你真是个好奴才啊!”他低声自语,“好好替孤守着那座金山……能守多久,就守多久。等到守不住的那天,务必将我八旗的兵丁和包衣奴才们都安然撤出来。至于那些朝鲜矿工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冰冷,“告诉卓布泰,必要的时候就处理干净,一个不留!”
......
江户城的大广间里,灯火亮得刺眼。
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直挺挺地坐着,脸沉得像水。他手里攥着那份北边刚送到的“百里飞报”,捏得指节发白。底下,老中酒井忠胜和松平信纲几个,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“佐渡……丢了?”家光的声音冷冰冰的。
“哈依!”下面的人应着,声音发闷。
“废物!”家光猛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,砸在地上,“佐渡金山......幕府的钱袋子就这样丢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