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渡岛上的相川金山奉行所,眼下成了赵布泰临时的帅府。
夜深了,带着咸腥气的海风从窗缝里一丝丝挤进来,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不住地摇晃。
赵布泰、苏克萨哈、佟多隆三人,围着一张从这屋里搜出来的紫檀木大桌坐着。桌上摊着几本账册,还有一张颜色发黄的绢布——那是从沈阳来的密旨。
屋里静得很,只听得见灯花偶尔“噼啪”一下的爆响。
赵布泰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,那声音敲得人心头发慌。他两眼盯着绢布,像是要把它盯穿。
“三七分账……”他嗓子有些哑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大汗张口就要七成。嘿,咱们兄弟拎着脑袋挣下的家业,他倒要拿去大半。”
苏克萨哈猛地一拍大腿,牙咬得咯咯响:“凭啥!兄弟们刀头舔血,折了十几号老弟兄,才抢下这金山银海!他在沈阳城里坐着,就要拿大头?咱们有些人的家小是在他手里捏着不假,可也不能这么欺负人!”
他喘着粗气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他是真憋屈!他还不止这一重“三七开”,他是正白旗的奴才,分到他名下的银子,还得再跟多尔衮、多铎、阿济格那三位主子分,又是三七开,他拿三,上头拿七!
这买卖还干个什么劲?人家朱皇帝那边,可是一文钱不分,还倒贴银子——怪不得人家是皇上,他黄台吉只是个大汗……
佟多隆没吱声,低着头,手指在账本的一行字上慢慢划拉着。那上面写着:库实存,金锭,一百二十贯有奇……
赵布泰抬眼看他:“多隆,就你鬼点子多,说说看。这账,咋报?真要实打实按三七分,兄弟们别说卖命,心气立马就得散了!”
佟多隆抬起头,脸上没啥表情,眼神却活络起来。他忽然咧嘴一乐,指着那行字:“二位爷,咱们这回可是发大了!”
赵布泰和苏克萨哈都一愣。
佟多隆声音不高,字字却清楚:“这回打下佐渡,缴获白银六万两,黄金五千两!这都是实打实的硬货!是大胜仗!”
苏克萨哈没明白:“多隆,你糊涂了?随军账房不是清点出白银四十万两,黄金一万五千两吗?”
佟多隆嘿嘿一笑,压低了嗓门:“我的苏克大哥,您再琢磨琢磨……是四十万,还是六万?是一万五,还是五千?这数目……可得算仔细喽!”
赵布泰眯起了眼,身子往前凑了凑:“你是说……咱们把大头瞒下……”
苏克萨哈也看着佟多隆:“多隆,这么报账,万一被查出来……”
“这账错不了!”佟多隆打断他,手指却指向窗外,金山的方向,“咱们对大汗,那是忠心耿耿!二位爷想想,咱们这趟来佐渡,最大的收获,是库里这些死沉的金银疙瘩吗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股蛊惑劲儿:“是外面那座还能往外冒金子的活金山!是那些还没挖出来的银矿脉!咱们是把这一整座金山、一整座银山,给大汗打下来、献上去了!这‘七成’的大头,在这儿呢!咱们眼下分的这点现银,不过是帮大汗看着这份产业,提前支取的一点辛苦钱、车马费!”
这话像一道亮光,猛地照进赵布泰和苏克萨哈的脑子里。
苏克萨哈张大了嘴,半天没合上。这账,还能这么算?
赵布泰盯着佟多隆,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震得油灯直晃。
“好!好小子!真他娘的是个天才!”赵布泰脸上放光,连日的愁云一扫而空,“就这么办!多隆,你这脑袋,顶得上一个旗的兵马!”
苏克萨哈也回过味来,咧嘴笑了,冲佟多隆竖起大拇指:“高!实在是高!这么一来,就算有人想嚼舌根,咱们也占着理!”
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可眼前的麻烦还在。苏克萨哈收了笑,皱起眉:“可这岛……咱们真能占稳?倭人又不是泥捏的,缓过劲来,肯定要反扑。咱们这点人马,守得住吗?”
佟多隆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:“守不守得住,得看怎么守。咱们现在可不是海贼流寇了,咱们是打着日月旗的大明征倭水师!”
他走到墙边,那儿挂着一幅从这屋里找到的简陋日本海图。
“倭国海疆长得没边,处处是漏洞。咱们今天打佐渡,明天就能去打对马,后天说不定就摸到萨摩家门口去。倭人那几条破船,顶什么用?他们防得住吗?眼下,怕是他们比咱们还慌!”
赵布泰点头:“有理。接着说。”
佟多隆转过身,眼中闪着狡黠的光:“光让他们慌还不够,得给他们个台阶下,把这祸水给他引出去!”
“怎么引?”
“咱们不是抓了那个怕死的奉行青山成重吗?放他回去!”佟多隆笑道,“让他给德川将军捎个话。”
“捎什么话?”
“就告诉他,咱们大明水师来佐渡,不是为了抢这点金银。是因为他萨摩藩占了咱大明的属国琉球!咱们这是以牙还牙!只要倭国从琉球撤军,承认琉球还是大明的藩属,咱们立马从佐渡走人,两不相干!要是不撤,哼,咱们大明的水师主力,可就直接开进他江户湾了!”
苏克萨哈听得眼睛发亮:“妙啊!拿水师进江户湾吓唬那个什么将军……佐渡岛上的金山银山再宝贝,也比不了江户吧?他们要想保江户,就抽不出大力气来反攻咱们了。”
赵布泰也笑了:“是这么个理儿。那谁去跟那个青山成重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