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渡岛,相川町的奉行所,坐落在半山腰上,正好能看清山下的港湾。
青山成重跪坐在榻榻米上,慢慢地喝着茶。
窗外是他治下的相川港。码头上靠着几条北前船,工人们像蚂蚁一样,忙着装卸货物。再远处,海面蓝得发绿,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春末的天气,不冷不热,正好。
青山成重今年四十三岁,能坐上佐渡奉行的位子,靠的是家世清白,办事稳妥。他是旗本出身,正牌的幕府嫡系。
佐渡这地方,算是远国,可油水厚实。守着座金山,日子比在江户和人挤强多了。
他刚批完一份文书,是金山上报的开春以来的产金量。数目不小,他看了心里很踏实。
这差事,他相当满意。
一阵脚步声传来,是他的与力,年轻的小岛忠信。
“奉行大人,越后那边转来的廻状。”小岛双手奉上一卷文书。
青山接过来,展开看了看。字迹有些模糊了,说的是南边的事,提什么萨摩藩在琉球和明国人起了冲突,还有明国船只在鹿儿岛外边转悠。
他看完,随手把文书放到一边。
“岛津家,还是不安分。”青山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“那么老远的地方,也值得动刀兵。”
小岛躬身说:“听说,明国这次来了不少船。”
青山笑了,摇摇头。“明国?万历年间那一仗,早把他们打怕了。如今也就是虚张声势。就算真来了,也是去找长崎的麻烦,或者跟萨摩水军纠缠。关我们北陆什么事?”
他指了指窗外平静的海面。“你看看,这日本海,是咱德川家的内海。安稳得很。”
小岛连忙点头:“奉行大人说的是。南边的事,听着就跟说书似的。”
“就是嘛。”青山惬意地眯起眼,“让他们闹去。咱们这‘天之桥立’,安稳得很。”
他这话不是吹牛。德川家坐天下三十多年了,海内承平。打仗?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至少在这北陆,没人觉得战争会来。
小岛退下了。青山又独自坐了一会儿。
远处金山传来有节奏的开凿声,听着让人心安。那是钱的声音,是幕府的根基。
港口那边,和往常一样,几条小船进出。一切如常。
他打了个哈欠,暖洋洋的午后,总是容易犯困。
……
码头上,几个足轻抱着长枪,靠在货箱旁打盹。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。
岸边那座小炮台,更是冷清。几门老旧的国产大炮,炮衣都没掀开,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炮身,锈迹斑斑。只有一个值班的足轻,靠着炮座打瞌睡。
瞭望塔上,哨兵新兵卫揉了揉眼睛,望着海平面。
当值无聊得很。他看了会儿海鸟,又数了数港里的船。
忽然,他看见远处海平面上,冒出几个黑点。
“又来船队了?”他嘀咕着,没太在意。从越后来送补给的船,隔三差五就有。
他懒洋洋地数着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哟,这次船不少,有十来条呢。”
船越来越近。
新兵卫觉得有点不对。这船的样子……不像北前船。船身更大,帆也怪。
他眯起眼,使劲看。
等看清了,他心里咯噔一下。那船头,那帆形……是外国船!是南边来的那种明国福船!
他再仔细看,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。在那群福船的最前头,赫然是一艘速度飞快的西式夹板船!那船型,他在上面发下来的图册见过类似的,是红毛人的船!
可那红毛船的主桅上,竟飘着一面巨大的日月旗!是明国的旗帜!
“敌……敌舰!”他扯着嗓子喊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,“是明国船!好多!还有红毛大船!朝港口来了!”
他一边喊,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敲警钟。
当!当!当!
钟声骤然响起,打破了午后的宁静。
港口静了一下,随即炸开了锅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明国船?红毛船?”
“快跑啊!”
码头上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。工人们扔下货箱,商贩顾不上摊子,纷纷找地方躲。那些打盹的足惊醒醒,慌乱地抓起武器,不知该往哪儿跑。
……
奉行所里,青山成重刚有点迷糊,就被钟声惊得一哆嗦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当他看清海面上那支直扑过来的舰队,尤其是那艘一马当先、挂着刺眼日月旗的西式夹板船时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茶杯从他手里滑落,摔在榻榻米上,碎了。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,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明国船队!还有红毛快船!他们怎么搅到一起了?!
“明国……红毛……他们是一伙的?”他嘴唇哆嗦着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“他们……他们怎么会在这里?怎么会到佐渡来?!”
他一直以为,北陆是绝对安全的大后方。战争只在说书里,只在南边那些蛮荒之地。
可现在,敌人就在眼前了!
港口已经乱成一团。炮台那边,几个足轻慌里慌张地扯着炮衣,想给老炮装药,动作笨拙得可笑。
“快!敲钟!继续敲!”青山成重猛回过神,冲到走廊上,对着下面嘶声大喊,“所有人!拿武器!到奉行所集合!挡住他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