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。
归仁港的码头上,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舰队在港里一字排开,桅杆像树林子。船是抢来的、买来的,大小不一,旗号也杂,但都收拾得利索,透着股要出门见血的劲儿。
兵士们按船排队,站在码头空地上。多半是辽东来的老底子,夹杂些后来收罗的亡命。有汉人,也有安南人,脸上有刀疤的,缺耳朵少指头的,不在少数。这会儿都抻着脖子,往前头看。
前头临时搭了个台子。
台子一边,站着宏真道长。他今天换了身崭新的绛紫色法衣,头上戴着庄子巾,手里捧着柄象牙拂尘。海风一吹,衣带飘飘,真有点要乘风归去的仙气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,一个捧剑,一个捧着一叠黄符。
台子另一边,慧刚禅师披着大红金线袈裟,盘腿坐在蒲团上。他闭着眼,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乌木念珠。几个同样穿着袈裟的和尚,垂手立在他身后。
赵进忠先生没上台。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儒衫,站在台子下方,身边也跟着几个年轻书生。他双手拢在袖子里,腰板挺直,看着面前的军士。
赵泰站在所有人最前面。他今天没穿伯爷的锦袍,换了一身旧的铁甲,腰刀挂在一旁。他脸色平静,看不出太多表情。
海风带着咸腥气,吹得旗子呼呼响。
宏真道长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拂尘一摆,清了清嗓子,开口声音清越,压过了风声。
“无量天尊!”
“玉清敕令,符开天门!”
他步走罡斗,脚下踩着玄奥的步点,手里拂尘指天画地。
“今有王师,奉天讨逆!诸神退避,百邪不侵!”
两个道童赶紧上前。一个递上朱砂笔,一个展开黄表纸。
宏真道长提笔蘸饱了朱砂,笔走龙蛇,在黄纸上画下一道道繁复的符箓。嘴里念念有词,都是些玄奥的咒语。
画好了,他拿起符纸,凑到旁边烛火上点燃。
符纸烧成灰,打着旋往天上飘。
“符通九霄,奏报玉帝!佑我将士,刀枪不入,水火难侵!”
下面站着的兵士们,眼睛都瞪圆了。他们多半信这个。关外来的,见惯了萨满跳大神。眼见这道长比萨满还玄乎,心里那点敬畏和指望,都给勾起来了。安南本地的,对于大明天朝来的神仙,肯定也是非常相信的——他们的广南郡王,也就是那个阮主也信修仙,还被人称为“仙主”呢!
宏真道长又从道童手里接过一叠画好的小符,递给赵泰。
“伯爷,此乃‘辟兵符’。分与各船头目,贴身藏好,可挡流矢飞箭。”
赵泰双手接过,脸色郑重。“多谢真人。”
他心里怎么想,没人知道。但这面子上的功夫,做得十足。
宏真这边完事,慧刚禅师那边接上了。
慧刚睁开眼,站起身。他个子高,骨架大,披着袈裟像座铁塔。
他不用人帮忙,自己拿起一个铜钵,用木槌“当”地敲了一记。
声音浑厚,远远传开,压住了一切嘈杂。
“阿弥陀佛!”
慧刚开口,声如洪钟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“我佛慈悲,亦作狮子吼!降魔卫道,正合其时!”
他领着身后几个和尚,齐声诵经。诵的是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》。梵音阵阵,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,让人心里慢慢静下来。
诵经声停。慧刚目光扫过台下军军。
“南海观世音菩萨,闻声救苦。尔等此行,乃仁义之师,菩萨必佑之。”
他拿出一些编织好的五色丝绦,亲手系在几条主船的船头缆桩上。
“此金刚结,已加持佛法。系于船首,风平浪静,妖邪远遁。”
兵士们看着,更觉心安。有玉皇大帝管天上,观音菩萨管海上,这仗还怕打不赢?
这时,赵进忠上前一步。
他没画符,也没念经。他清了清嗓子,运足了中气,开口如同喊操。
“夫战,勇气也!”
他一开口,就是《左传》里曹刿论战的话。兵士们听不懂,但觉得有劲。
“今奉天子明诏,讨伐不臣!是为义战!义之所至,金石为开!”
他身后几个书生,齐声应和:“义之所至,金石为开!”
声音整齐,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劲儿。
赵进忠继续道,这次换了《孙子兵法》的话,但改了改,更直白:
“兵贵神速,出其不意!佐渡倭寇,骄横已久,必无防备!我军如天降神兵,必可一击破敌!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手抄的书,递给赵泰。
“伯爷,此乃《孝经》。望伯爷置于中军帐内,则将士知忠孝,明礼义,士气自旺!”
赵泰也郑重接过。“先生金玉良言,赵某谨记。”